當老師不再教書:AI 時代的教育革命
有一個實驗是這樣的:讓一群學生分成兩組學習物理,一組由哈佛教授授課,另一組使用 AI 家教。結果 AI 組的學生不但投入程度更高,學習成效也更好。
這聽起來像是一篇「AI 即將取代老師」的文章開頭,今天想講的故事恰恰相反。因為在一所真正實現 AI 教學的學校裡,老師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比以往更重要。只是他們不再「教書」了。
這所學校叫做 Alpha School,創辦人是 McKinsey Price。學生每天只花兩到三小時在學術課程上,卻能在標準化測驗中達到前 1%(99th percentile)。更驚人的是,95% 的學生說自己「愛學校」,甚至有三分之二的高中生投票決定暑假繼續上課。
這是怎麼做到的?
200 年前的設計
要理解 Alpha School 在做什麼,得先理解現代教育體系的起源。
1800 年代,德國哲學家費希特(Fichte)寫下這段話:「教育的目標應該是摧毀自由意志,讓學生在畢業後的餘生,都無法以任何其他方式思考或行動,除了他們的老師所希望的那樣。」
聽起來像反烏托邦小說,但這正是普魯士教育體系的設計理念。
當時美國教育改革者霍勒斯·曼(Horace Mann)被這套系統吸引,將它引進麻薩諸塞州。他的初衷是善意的:讓教育不再只屬於貴族,而是普及到所有人。但這套系統有一個更實際的目的,工業革命需要大量順從的工廠工人,而普魯士教育體系正好能批量生產這樣的人。
洛克菲勒是當時推動這套教育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對於培養下一代「好工人」有著明確的期待。
這是 1800 年代的事。但如果你今天走進任何一間教室,無論是紐約最頂尖的私立學校,還是印度鄉村的公立學校,你會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一個老師站在前面,對著 25 個學生講課。
兩百年過去了,教育的基本架構沒有改變。
問題出在「時間制」
傳統教育最根本的問題是「時間制」。老師必須在固定時間內教完固定進度,不管學生有沒有學會。
McKinsey Price 用疊疊樂來比喻這個問題。數學學習就像蓋一座塔,你必須先學會加減法才能學乘除,先學會乘除才能學分數,先學會分數才能學代數。但在時間制的教室裡,如果一個學生分數沒學好,老師還是得繼續教代數,因為課綱就是這樣安排的。這個學生的數學塔就少了一塊,越往上蓋越搖晃,最後整座塔都不穩。
更糟糕的是,這個學生會開始相信自己「不是數學的料」。
美國現在的數學成績在全球排名第 28,三分之一的學生閱讀能力不及格,學習成效是 30 年來最差。疫情期間的學習損失讓問題更加惡化,但傳統系統無法因應,因為一個老師不可能同時照顧需要回去補二年級內容的學生,和已經可以學七年級課程的學生。
Alpha School 的模式
McKinsey Price 的女兒在二年級時對她說:「媽媽,學校好無聊。」這句話讓她決定自己辦學校。
2014 年,她從 16 個學生開始,創辦了 Alpha School。11 年後,這所學校發展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教育模式。
核心是 AI 個人化學習平台。但這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AI,不是一個聊天機器人站在學生面前教課,也不是 ChatGPT 風格的對話介面。事實上,Alpha School 刻意不使用聊天機器人,因為他們發現學生會用它來作弊,直接複製貼上問題然後複製貼上答案。
Alpha 的 AI 是一個追蹤和適配系統。它精確測量每個學生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學習速度多快、需要多少次重複才能記住一個概念。然後根據這些資料,為每個學生規劃專屬的學習路徑。
這就是「精通學習」(mastery-based learning)的概念。學生必須真正學會一個概念,才能往下一個概念前進。不是因為時間到了就翻頁,而是因為你準備好了。
系統還會結合學生的「興趣圖譜」。一個喜歡復仇者聯盟和足球的七歲男孩,會收到一個故事:他和他的足球隊友是主角,在吃完奶奶家的餅乾後展開一場拯救世界的冒險。這個故事的閱讀難度正好符合他需要練習的程度。
另一個喜歡泰勒絲的女孩在準備 AP 藝術史考試時,用 AI 把課程內容改編成泰勒絲風格的歌曲。McKinsey Price 說,那段時間家裡經常聽到女兒用流行歌旋律唱著藝術史知識。
驚人的成效
Jonathan Bi 花了一週時間在 Alpha School 的校園裡觀察,他用一個簡單的數學來描述他看到的:2 倍的學習成效,1/5 的時間,等於 10 倍的效率。
學生在標準化測驗中持續達到前 1%,無論他們入學時的程度如何。很多學生來的時候是落後的,但系統能夠找出他們的知識缺口,從根基開始補起。
每天的學術課程只需要兩到三小時。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學生對學校的態度。
Alpha 每六週調查一次學生:「你愛學校嗎?是或否?」最近一次的結果是 95% 回答「是」。
但他們想知道這個「愛」有多深,所以又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寧願去上學還是去度假?」大約一半的學生說寧願上學。
更極端的例子發生在今年春天,高中部的學生投票決定暑假要不要繼續開學,三分之二投了贊成票。所以今年暑假,Alpha 的高中繼續上課。
McKinsey Price 說她自己從來沒有一刻想過要去學校而不是去度假,星期天總是令她沮喪的一天,因為明天就要上學了。直到她進入職場,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星期天才變得不再可怕。
Alpha 的學生在小學就獲得了她到工作後才有的感受。
AI 只佔 10%
這裡有一個反直覺的發現。
如果你問 McKinsey Price 成功的秘訣是什麼,她不會說是 AI,不會說是個人化學習平台,不會說是精通學習模式。
她會說:90% 是激勵,10% 是正確的學習節奏和程度。
AI 系統只佔那 10%。
「如果學生沒有動力,你就完蛋了。」這是她的原話。
這解釋了為什麼那麼多 EdTech 公司失敗。他們專注於技術、專注於內容、專注於演算法,但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學生為什麼要學?
你可以有全世界最精準的個人化學習系統,但如果學生不想坐在那裡,一切都沒有意義。
當老師不再教書
這就是為什麼 Alpha School 的老師如此重要,儘管他們不再「教書」。
Alpha 把老師稱為「引導者」(Guide)。引導者不教長除法,不改作業,不備課,不設計課程。這些事情 AI 都做得更好。
引導者的工作是激勵和情感支持。
每天早上,引導者思考的問題是:「我今天要怎麼幫助這個孩子對他正在做的事情感到興奮?」這可能意味著很多不同的事情。這個孩子喜歡讚美,那個孩子迷戀玩具車,另一個孩子是泰勒絲的粉絲,引導者必須找到連結的方式。
有一個學生很難專心,上課時總是望向窗外。他的引導者知道他熱愛鳥類學,於是和他一起設計了一個激勵計畫:把校園附近綠帶裡的鳥類都列出來,每當他達成一週的學習目標,就解鎖 15 分鐘的賞鳥時間,由引導者陪他一起去。
這個學生的專注力問題迎刃而解,因為他終於有了一個想要努力的理由。
這揭示了一個關於 AI 和人類分工的重要洞見。AI 擅長精確測量、個人化內容生成、無限耐心地重複。但 AI 不擅長理解一個七歲孩子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不擅長在學生快要放棄時說出那句恰到好處的鼓勵,不擅長讓一個覺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的孩子重新相信自己。
McKinsey Price 說:「我們不是取代老師,我們是轉型老師的角色,讓他們去做只有人類真正擅長的事:激勵和情感連結。」
信心建立在能力之上
Alpha School 有一個核心理念:信心必須建立在能力之上(confidence based on competence)。
這和當代流行的「自我肯定」文化形成對比。那種文化告訴孩子「你很棒」「你很聰明」「你什麼都做得到」,但問題是,孩子知道現實。當他的成績一塌糊塗,當他在課堂上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你再怎麼告訴他「你很棒」,他也不會相信。
這種空洞的肯定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因為孩子會覺得:「如果我這麼棒,為什麼我還是做不到?一定是我有什麼根本性的問題。」
Alpha 的做法相反。他們用精通學習確保每個學生都能真正學會東西,然後讓這個真實的成就成為信心的來源。
他們有一個策略叫「信心錨點」(confidence anchor)。八年級的科學相對容易達到前 1%,所以他們會讓學生先在這個科目上取得高分。當學生體驗過「原來我可以這麼厲害」的感覺,他們在面對更困難的數學或英文時,就有了一個參照點:「我在科學做到了,我在這裡也可以。」
傳統系統的問題在於,當學生在某個科目掙扎,這會直接影響他們的核心認同。「我很笨」「我不是數學的料」「我就是不擅長寫作」。但在精通學習系統裡,掙扎只意味著「我還需要更多時間」,不代表任何關於你是誰的事情。
Jonathan Bi 說,他在 Alpha 遇到的學生有一個共同特點:當他們面對困難時,從來不會說「我不擅長這個」,而是說「我只是還沒有在這上面花足夠的時間」。
這是完全不同的自我認知方式。
三種教育哲學
Jonathan Bi 在中國長大,經歷過典型的東亞教育:每天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都在學校,沒有輕鬆的課,只有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他開玩笑說,他們連假期都沒有,所以沒有「寧願上學還是度假」的選項。
這種教育的問題在於完全不考慮學生的自信和心理狀態,知識輸入是夠的,但純粹是苦功,不管你感覺如何。
另一個極端是他所謂的「加州模式」:「你很棒!」「你什麼都做得到!」但學生什麼實際成就都沒有,只有空洞的肯定。
Alpha 試圖走一條中間路線。他們承認外在激勵是必要的,大多數孩子不會天生熱愛數學或閱讀。所以他們使用各種外在激勵,包括給學生「Alphas」,一種校內貨幣,可以用來買零食或玩具。
但這只是起點,不是終點。
外在激勵讓學生願意投入,投入帶來能力,能力帶來信心,信心讓學習變得有趣,有趣最終轉化為內在動機。
這是一個正向循環。外在激勵是點火的火柴,但一旦引擎發動,它就會自己運轉。
Jonathan Bi 用火箭來比喻:外在激勵是助推器,把你送入軌道;一旦你進入軌道,內在動機會接手。
多出來的時間
每天省下來的四五個小時拿來做什麼?
Alpha 的下午是各種工作坊:領導力、團隊合作、韌性、適應力、公開演講、財務素養、創業。
McKinsey Price 分享了一個例子。這學期有一個航海工作坊,學生花六週學習航海技術。最後的測驗不是紙筆考試,而是一個實際挑戰:每艘帆船都被動了手腳,學生必須先找出問題所在,然後在湖上完成障礙尋寶任務,過程中還要躲避「海盜」,那些海盜是家長假扮的,拿著強力水槍,被擊中的船必須原地轉 360 度才能繼續。
這些學生接下來要去做什麼?從佛羅里達礁島群航行到巴哈馬,把工作坊學到的技能用在真正的海上。
另一個例子是五六年級的創業工作坊。去年學生經營了一間 Airbnb 九個月,今年他們在經營一輛餐車。有個學生不是特別喜歡學術課程,但在餐車專案中表現突出。他發現自己熱愛做生意,然後他開始理解:「我的數學越好,我經營生意就越好。」
學術學習突然有了意義,因為它連結到他真正關心的事情。
McKinsey Price 說:「從來沒有比現在更適合當一個五歲小孩。你可以在幾小時內完成學業,然後花下午的時間做這些瘋狂有趣的生活技能挑戰。」
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Alpha School 的故事不只是關於教育,它是 AI 時代所有職業的縮影。
AI 可以接管任何可以精確測量、可以標準化、可以無限重複的工作。在教育領域,這意味著課程規劃、進度追蹤、個人化內容生成、評估測驗。在其他領域,這意味著資料分析、報表製作、例行客服、標準化流程。
但 AI 無法接管的是什麼?
激勵。連結。理解一個人今天為什麼不對勁。在正確的時機說出正確的話。建立信任。激發熱情。
Alpha School 的引導者就是這個轉型的具體呈現。他們不再做 AI 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他們全心投入在 AI 做不到的事情上。
這可能是 AI 時代最重要的職涯建議:不要試圖和 AI 競爭它擅長的事情,找到你作為人類無可取代的價值。
對 Alpha School 的學生來說,這個訊息從小就內化了。他們在一個 AI 和人類各司其職的環境中成長,清楚知道兩者的邊界在哪裡。
有一個說法是:教育的目的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
普魯士教育體系設計出來就是為了灌水,而且是灌進標準規格的容器裡。200 年後,我們終於有了技術可以做不一樣的事情。AI 可以處理灌水的部分,而且灌得更精準、更有效率。但點火的工作,仍然是人類的事。
本文整理自 Jonathan Bi(Cosmos 創辦成員)對 Alpha School 共同創辦人 McKinsey Price 的深度訪談。
Nothing has made me more optimistic about our AI future than visiting Alpha School.
— Johnathan Bi (@JohnathanBi) January 9, 2026
The dominant doomer narrative is that, even if we solve alignment, AI will automate so much that humans will be left with nothing but meaningless hedonism. As AI does more and more humans are… pic.twitter.com/dump1Ryd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