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ovin 這家數位廣告公司市值 1,400 億、剛進 S&P 500，被指控幫太子集團洗錢
AppLovin 是一家市值超過 1,400 億美元的數位廣告公司，2024 年被納入 S&P 500 指數成分股。如果你持有追蹤 S&P 500 的 ETF，你的退休金裡可能就有這家公司的股票。
一份調查報告稍早指控這家公司是跨國犯罪組織的「洗衣機」，報告的指控很具體：AppLovin 的主要股東與中國最大的 P2P 借貸詐騙案有關聯，與被美國財政部列為「跨國犯罪組織」的柬埔寨集團有關聯，與東南亞臭名昭彰的「殺豬盤」詐騙產業有關聯。這些犯罪組織透過在 AppLovin 平台上大量投放廣告，把髒錢變成乾淨的「廣告收入」。
AppLovin 是否有罪，我不知道。但我想用這個案例解釋一個多數人從未聽過的概念：廣告洗錢。
什麼是「廣告洗錢」？
傳統洗錢的邏輯很簡單：你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錢，需要把它變成看起來合法的收入。經典的方法包括開餐廳（虛報營業額）、買房地產（現金交易）、或透過賭場（把現金換成籌碼再換回來）。
但這些方法都有一個問題：規模有限，而且容易被追蹤。
數位廣告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洗錢管道。
想像一下這個場景：你是一個詐騙集團，手上有 1 億美元的贓款。你成立一家空殼公司，聲稱是「手機遊戲開發商」。然後你在各大廣告平台上投放廣告，推廣你那個根本沒人玩的遊戲。
廣告平台收到你的廣告費後，會把一部分分給「發布商」，也就是那些在自己的 App 裡展示廣告的開發者。如果你同時也是發布商，那麼你投放廣告的錢，有一部分會流回你自己的口袋。
這筆錢現在有了一個完美的來源：「廣告收入」。
更精妙的是，整個過程幾乎不需要實體存在。你不需要經營一家真正的餐廳、不需要管理一棟真正的房產、不需要站在賭場裡把現金換成籌碼。你只需要幾台電腦、幾個人頭帳戶、和一個願意不問太多問題的廣告平台。
為什麼數位廣告是完美的洗錢工具？
數位廣告產業有幾個特性，讓它成為洗錢的理想媒介：
第一，規模巨大且分散。全球數位廣告市場每年超過 6,000 億美元，每天有數十億次的廣告交易。在這個規模下，任何單一的可疑交易都很容易被淹沒在海量的正常交易中。
第二，交易速度極快。一次廣告競價可能在毫秒內完成，一天可以發生數百萬次。傳統金融機構的反洗錢系統根本無法跟上這個速度。
第三，難以驗證真實性。一個廣告是否真的被「看到」了？一次點擊是否來自真人？這些問題即使在正常情況下都很難回答，更不用說在刻意隱瞞的情況下。
第四，跨境交易是常態。一個美國的廣告主可以在一秒內把錢付給一個位於東南亞的發布商，這在數位廣告產業是完全正常的業務流程。但同樣的交易如果發生在傳統銀行體系，會觸發無數的警報。
這就是為什麼調查報告把 AppLovin 的核心技術稱為「數位武器」。
AppLovin 被指控了什麼？
讓我們回到這份報告的具體指控。
報告的核心論點是：AppLovin 的主要股東與兩個大規模的犯罪網絡有關聯，而這些犯罪網絡透過在 AppLovin 平台上投放廣告來洗錢。
第一條線：團貸網
Hao Tang 是 AppLovin 的主要股東之一，持有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股份。報告指控他與「團貸網」有關聯。
團貸網是什麼？這是中國最大的 P2P 借貸詐騙案之一。這個平台聲稱提供「點對點借貸」服務，吸引了數百萬投資人投入資金。2019 年，平台崩盤，涉案金額高達 360 億美元，受害者超過 220 萬人。
報告稱 Hao Tang 的家族成員與團貸網的創辦人有密切關係，並提供了一系列的公司註冊文件、地址重疊、和人員交叉來支持這個論點。
第二條線：太子集團（Prince Group）
更令人不安的是與太子集團的關聯。太子集團是柬埔寨的一個企業集團，2025 年被美國財政部正式列為「跨國犯罪組織」。財政部的公告明確指出，這個集團涉及「殺豬盤」詐騙和人口販運。
什麼是殺豬盤？這是一種精心設計的詐騙手法。詐騙者透過交友軟體接觸受害者，花數週甚至數月建立信任關係（「養豬」），然後誘導受害者投資虛假的加密貨幣或外匯平台（「殺豬」）。受害者往往損失畢生積蓄。
而執行這些詐騙的，很多是被販運到東南亞的受害者本身，他們被關在園區裡，被迫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詐騙其他人。
報告指控太子集團透過在 AppLovin 平台上投放廣告來推廣詐騙 App，並透過這個管道洗錢。報告引用了美國司法部的起訴書和財政部的制裁文件來支持這個論點。
錢是怎麼流的？
報告試圖勾勒出一條具體的資金流向：
來源端：犯罪收益
- 團貸網詐騙：360 億美元
- 太子集團相關詐騙：財政部估計超過 150 億美元
中間環節：廣告支出
- 犯罪組織成立空殼公司，偽裝成「遊戲開發商」或「App 發行商」
- 這些公司在 AppLovin 平台上大量投放廣告
- 廣告費支出成為「合法的商業開支」
終點：乾淨的收入
- AppLovin 收取廣告費，記錄為「廣告收入」
- 部分收入流向其他發布商（可能是同一批空殼公司）
- 主要股東透過股票增值和分紅獲得回報
報告特別指出了 AppLovin 的 AXON 演算法。這個演算法號稱能精準預測哪些用戶最有可能在 App 內消費。報告稱這個技術實際上被用來識別「最容易被詐騙的受害者」，然後把詐騙廣告精準投放給他們。
報告用「莫比烏斯環」來形容這個結構：AppLovin、太子集團和 Hao Tang 共同構建了一個「黑白相連、首尾相接、難以分辨」的循環。犯罪組織透過 AXON 演算法和 Array 軟體向 AppLovin 支付大量廣告費，這些錢最終被「洗白」流入美國資本市場。
這個指控如果屬實，意味著 AppLovin 的核心技術主動參與了詐騙的「獲客」環節，而非只是被動地被利用來洗錢。
Array SDK：「靜默安裝」的疑慮
報告還特別提到了 AppLovin 收購的 Array 技術。Array 是一個 SDK（軟體開發套件），被嵌入在許多 App 中。報告稱這個 SDK 具有「靜默安裝」的能力，可以在用戶不知情的情況下，在他們的手機上安裝其他 App。
報告引用了一家主要手機遊戲發行商的離職員工證詞，稱 Array SDK 讓該公司陷入「合約噩夢」。這位員工聲稱，他們簽署的合約條款模糊不清，而 Array 的行為遠超他們的預期。
如果這個指控屬實，這意味著即使你只是下載了一個普通的手機遊戲，你的手機也可能被用來安裝詐騙 App，或者被用來生成虛假的廣告點擊。
你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洗錢鏈條的一環。
主要股東 Hao Tang 是誰？
要理解這份報告的指控，我們需要更仔細地看 Hao Tang 這個人。根據報告，Hao Tang 持有 AppLovin 約 1.6% 的股份，以公司目前的市值計算，價值約 22 億美元，是公司最大的個人股東之一。
報告提供了以下證據來支持 Hao Tang 與犯罪網絡的關聯：
地址重疊：報告稱 Hao Tang 使用的地址與團貸網創辦人家族的地址相同或相近。
家族關係：報告稱 Hao Tang 的姊姊 Ling Tang 與團貸網的核心人物有密切的商業往來。
時間線吻合：報告稱 Hao Tang 開始大量投資 AppLovin 的時間，與團貸網開始出現問題的時間高度吻合，暗示這可能是一種「資金轉移」的策略。
公司結構：報告追蹤了一系列的離岸公司和複雜的持股結構，稱這種結構的設計明顯是為了隱藏最終受益人的身份。
需要強調的是，這些都是報告的指控，而非已證實的事實。Hao Tang 和 AppLovin 尚未對這份報告做出公開回應。
太子集團：台灣人不陌生的名字
Prince Group 就是台灣媒體報導的「太子集團」，創辦人陳志（Chen Zhi）。如果你有在關注新聞，這個名字應該不陌生。
陳志現年約 37 歲，來自中國福建，2015 年前往柬埔寨創立太子集團。表面上做房地產、金融、酒店生意，實際上經營的是東南亞最大的詐騙帝國之一。他歸化柬埔寨公民，一度擔任前總理洪森的顧問，是柬埔寨最知名的「紅頂商人」。
2025 年 10 月，美國財政部將太子集團定性為「跨國犯罪組織」，對陳志在內的 146 個個人與實體實施制裁，這是美國在東南亞最大規模的金融制裁行動。美國司法部隨後起訴陳志，指控他策劃並主導了一個龐大的「網路詐騙帝國」，罪名包括電匯詐欺和洗錢。
根據起訴書，太子集團在柬埔寨、緬甸、寮國設立至少 10 個「詐騙園區」，強迫數千人從事殺豬盤詐騙。園區外圍是三公尺高的混凝土圍牆和帶刺鐵絲網，被囚禁者護照遭沒收，不從命令就會被毆打、電擊，甚至轉賣。陳志曾下令：「可以打，但不能打死。」
這件事與台灣直接相關。2025 年 11 月，台北地檢署對太子集團在台勢力發動掃蕩，拘提 25 名被告，扣押台北市大安區「和平大苑」11 戶豪宅、48 個車位、26 輛名車，總價值超過 45 億元新台幣。美國制裁名單中還點名了 9 家台灣註冊公司和 3 名台灣籍女性，被指控為太子集團的洗錢管道。
2026 年 1 月 7 日，陳志在柬埔寨被捕，遣送中國接受調查。美國當局則查封了價值約 150 億美元的比特幣，這是美國司法部史上最大規模的資產查扣。
Capitalwatch 的報告指控，太子集團透過在 AppLovin 平台上投放大量廣告來推廣詐騙 App，並透過這個管道洗錢。報告引用了 FBI 和財政部的多份文件來支持這個論點。
廣告平台的責任邊界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法律和倫理問題：廣告平台對於其廣告主的行為，應該承擔多少責任？
Google 和 Meta 每年處理數千億美元的廣告交易。它們不可能對每一個廣告主進行深入的背景調查。但同時，如果一個平台明知（或應該知道）某些廣告主從事非法活動，卻選擇視而不見，這是否構成共謀？
報告的立場是明確的：AppLovin 主動參與了犯罪活動。報告稱公司的核心技術被設計用來識別「易受騙的受害者」，公司的主要股東與犯罪網絡有直接關聯。
如果這個指控屬實，這就是赤裸裸的犯罪共謀。
但我們必須強調：這是一份來自放空機構的報告，該機構持有 AppLovin 的空頭部位，有明確的經濟利益。報告中的許多指控基於關聯性推論，而非直接證據。
為什麼這很重要？
即使你不投資個股，這個案例也與你有關。
AppLovin 是 S&P 500 成分股。這意味著幾乎每一檔追蹤 S&P 500 的 ETF 都持有這家公司的股票。如果你有美國的退休帳戶，你的投資組合裡很可能就有 AppLovin。
更廣泛地說，這個案例揭示了數位廣告產業的一個系統性問題：這個產業的設計使得洗錢變得異常容易，而現有的監管框架完全跟不上。
傳統金融機構被要求執行嚴格的「認識你的客戶」（KYC）和反洗錢（AML）程序。但數位廣告平台呢？它們可以在毫秒內完成跨境交易，卻幾乎不需要對交易對手進行任何背景調查。
這不是 AppLovin 獨有的問題。整個數位廣告產業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廣告支出是「正常的商業活動」。但當這個假設被犯罪組織利用時，整個產業都成了洗錢的工具。
這不是第一份放空報告
Capitalwatch 的報告並非首次針對 AppLovin。過去兩年，這家公司已經被多家放空機構盯上：
2025 年 6 月，Culper Research 發布報告，指控 AppLovin 隱瞞中國股東和中國業務的真實規模。Culper 稱 Hao Tang 在 2021 年 IPO 前控制高達 28% 的 A 類股份，目前仍透過離岸空殼公司控制至少 9.8%。報告直接稱 Hao Tang 為「Bad Actor」，涉及洗錢、人口販運和非法賭博。
更早之前，Muddy Waters、Fuzzy Panda Research、Bear Cave 等機構也都發布過針對 AppLovin 的負面報告，指控其誇大業績指標和竊取社群媒體客戶數據。
2025 年 10 月，Bloomberg 報導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已根據舉報人投訴，開始調查 AppLovin 的業務。
儘管如此，AppLovin 的股價在 2025 年仍然上漲了 108%，12 月 22 日達到歷史高點 733.60 美元。這說明市場對這些指控的態度是分歧的。
報告的可信度
這份報告來自 Capitalwatch，一家專注於在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的財經媒體。他們持有 AppLovin 的空頭部位，這意味著如果股價下跌，他們會獲利。這是一個明確的利益衝突。
但這不代表報告的內容就是錯的。報告引用了大量的公開文件，包括美國財政部的制裁公告、FBI 的起訴書、中國法院的判決文件、公司註冊記錄等。這些來源是可以獨立驗證的。
報告的弱點在於其「關聯性推論」。報告花了大量篇幅建立 Hao Tang 與犯罪網絡的「關聯」，但很多關聯是基於地址重疊、時間吻合、或間接的商業往來。這些關聯是否足以證明「共謀」，是一個法律問題，而非事實問題。
報告還提出了一個新的指控：AppLovin 在中國大陸有超過 15 人的「影子團隊」，處理敏感的美國用戶數據。如果屬實，這可能引發美國司法部的調查和國家安全審查。
你的退休金可能正在幫人洗錢
截至目前，AppLovin 和 Hao Tang 尚未對這份報告做出公開回應。AppLovin 將於 2 月 11 日發布 Q4 財報，屆時管理層可能會被問及相關問題。
與此同時，法律行動已經開始。律師事務所 Kessler Topaz 已啟動證券欺詐集體訴訟，代表在特定期間購買 AppLovin 股票的投資人。
幾種可能的發展：
情況一：AppLovin 提供有力的反駁，證明報告中的指控是錯誤的或誤導的。股價短期波動後恢復，就像過去幾次放空報告後發生的那樣。
情況二：監管機構深入調查，公司配合但不承認任何不當行為。調查可能持續數月甚至數年，期間股價承壓。
情況三：調查發現報告的指控屬實，公司面臨刑事指控或巨額罰款。主要股東被追究責任。公司可能被踢出 S&P 500 指數。
無論結果如何，這個案例都提醒我們：在數位時代，犯罪的形式已經改變。詐騙集團不再只是打電話騙老人，而是建立複雜的技術系統，利用數位廣告產業的漏洞來洗錢。
而我們的退休金，可能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
免責聲明：本文內容僅供資訊參考，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本文引用的報告來自持有相關股票空頭部位的機構，存在利益衝突。讀者應自行判斷資訊的可信度，並在做出任何投資決策前諮詢專業顧問。
資料來源：Capitalwatch, "AppLovin: A $140B Money Laundering Vehicle", January 19,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