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質疑 AI 路線到預言職場洪水:田淵棟的「費米線」是什麼?
兩個月前,這篇關於田淵棟的文章頗受關注,那時他剛被 Meta 裁員,卻在一週內收到所有大廠的工作機會。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搶手程度,而是他對 AI 路線的三個質疑:大型語言模型真的是正確路線嗎?規模決定一切是不是悲觀的未來?通用 AI 真的能實現嗎?
2026 年年初,田淵棟在知乎發表年終總結。他沒有繼續談那些技術質疑,反而拋出一個更讓人不安的概念:費米線。這個借自物理學的比喻,描述的是 AI 時代人類價值的殘酷現實。從質疑 AI 的能力上限,到思考人類在 AI 時代的生存法則,田淵棟的視角正在從「AI 能做什麼」轉向「人類還剩什麼」。
回顧:一個 AI 科學家的三大質疑
在談費米線之前,有必要回顧田淵棟的三個質疑,這是理解他思想脈絡的關鍵。
第一個質疑是關於大型語言模型。他指出一個驚人的數據差距:大型語言模型需要 10 兆以上詞元訓練,但人類一生只學習約 100 億詞元,中間有 1000 倍的差距。「你怎麼樣去用人類的學習能力去彌補?很難彌補。」這不是說大型語言模型不強,而是說它的學習效率和人類有本質差異。歷史上偉大的科學家沒看過那麼多書,沒接觸過那麼多數據,卻能發現獨一無二的定理和發明。這種能力從哪來?大型語言模型達到了嗎?
第二個質疑是關於「規模決定一切」的信仰。他直白地說這是一個悲觀的未來。為什麼?因為任何模型都可以說塞數據就會有更好結果,這是顯而易見的。他用自動駕駛做類比:一開始進展非常快,大家覺得馬上能取代人,但越往後問題越大。好的洞見和數據越來越難找,進展逐漸停滯。大型語言模型會不會走上同樣的路?
第三個質疑是關於通用 AI 的神話。他用 GPT-o1 從零開始寫了一篇論文,結果發現:沒有領域知識的問題建構缺乏創新性,必須靠研究員指出致命問題,AI 才能在正確方向上深入。「人對數據的獲取能力和深度挖掘能力永遠是超過電腦的。人只需 1 到 2 個樣本就能看到本質,AI 需要幾百上千個。」
這三個質疑有一個共同的潛台詞:AI 有其極限,人類仍有不可取代的價值。但接下來的費米線理論,卻是這個樂觀結論的殘酷補充。
什麼是費米線?先從物理學說起
費米線這個概念,田淵棟借自物理學中的「費米能級」。這是一個聽起來很專業的名詞,但核心想法其實很直觀。
想像一棟大樓,每一層都可以住人。在最底層的住戶最早搬進來,然後逐層往上住滿。費米能級就是「目前住滿的最高樓層」。這一層以下,每層都住滿了人;這一層以上,每層都是空的。
在真實的物理世界,這個概念用來描述材料中電子的分布。電子會優先填滿能量較低的位置,就像住戶會優先住低樓層一樣。費米能級就是電子填滿的邊界線,決定了材料的導電性質。低於這條線,能量位置全部被佔據;高於這條線,位置是空的。田淵棟把這個概念借來描述 AI 時代的人類價值分布。
AI 時代的費米線:人類價值的門檻
傳統的職場邏輯是這樣的:工作經驗累積越多,能力越強,回報也越大。這是一條單調上升的曲線,越老越香,所以大公司有職級制度,職級隨年限晉升。但田淵棟說,AI 時代的邏輯完全不同了。
「職級已經沒有意義,過去的經驗也沒有意義。」他在年終總結中寫道。人的價值不再是按照「本人產出的勞動數量及品質」來評估,而是變成了「你能不能讓 AI 變得更強」。只有當「人加 AI」大於「純 AI」的產出,人才有價值。
這讓投入回報曲線從單調遞增,變成了一個先是全零、再在某個閾值之後才開始增長的曲線。
用白話來說:一開始你的能力比不過 AI,而 AI 的供給只會越來越便宜,所以在很長一段成長期內,你本身是沒有價值的。只有當你強到一定程度,能夠指導 AI、辦到 AI 辦不到的事,你的價值
才開始顯現。
這個閾值,就是田淵棟說的「費米線」。
更殘酷的是,跨越閾值之後的回報差異是指數級的。普通人只會對 AI 的一兩條具體產出花時間修修補補,而厲害的人在看了一些 AI 存在的問題之後,能提出系統性和普遍性的解決方案,結合手上的資源,可以進一步讓 AI 變得更強。這種效應隨著 AI 的廣泛部署,會被幾何級數地放大。「一騎當千」這種小說筆法,田淵棟說,將很快變成現實。
費米線會往上走:低於水位線的職業,可能一夜之間被顛覆
如果費米線是固定的,故事還不會那麼可怕。但田淵棟指出,這條線會一直往上走。「低於費米能級的職業,可能在一夜之間就被顛覆掉。」他用洪水做比喻:「就像一場洪水或者地震一樣,前一天還是歲月靜好,後一天整個行業被端掉了。」
這條水位線上升的速度,和它能獲取到的、比它更強的數據量成正比。如果大模型的訓練過程沒有特別大的突破,像自動駕駛一樣越往上有用數據越少,進展會趨緩,頂尖的人還能保有護城河。但如果找到新的合成數據手段,或者新的訓練算法,那就不好說了。
田淵棟用他在 Meta 幫忙 Llama 4 的經歷來說明這種無奈。那段時間他經常在加州時區晚上 12 點接到東部時區同事的消息,倫敦的朋友們更是永不下線,熬夜到凌晨四五點是常態。但這些辛勤勞動最終達到的結果,是看到大模型達到甚至超越人類日常作事的水準。
「這應該說是一種陷入囚徒困境之後的無奈。」工程師加班開發 AI,AI 變強後取代更多工程師,剩下的工程師要更努力開發 AI。這是一個自我加速的循環。
從三大質疑到費米線:思想演進的邏輯
回過頭看,田淵棟的三大質疑和費米線理論其實是一體兩面。三大質疑說的是:AI 有極限,人類在創造力、洞見、少樣本學習上仍有優勢。這是從 AI 能力的角度分析。費米線說的是:就算 AI 有極限,這個極限也已經高到足以取代大部分人。能力在 AI 之上的人會極度稀缺,其他人的價值歸零。這是從人類價值的角度分析。
兩個結論並不矛盾。是的,頂尖科學家仍然能做出 AI 做不到的洞見;但這也意味著,不是頂尖科學家的人,價值正在快速縮水。
田淵棟在年終總結中特別提到他對可解釋性研究的堅持。他認為不管 AI 走到哪裡,最終都需要可解釋性來救場。如果 Scaling 成功達到了 AGI 甚至 ASI,全體人類的勞動價值降為零,我們需要可解釋性來確保 AI 不作惡。如果 Scaling 失敗,我們需要可解釋性來找出下一條路。
這是他給自己找到的「費米線之上」的位置:不是寫更多程式碼,不是訓練更大模型,而是理解 AI 為什麼有效、什麼東西會讓它失效。
「等到我們能從梯度下降的方程式裡,直接推導出大模型特徵湧現的必然性,可解釋性才算真正從生物式的證據收集走向物理式的原理推導。」他用物理學發展史做類比:現在 AI 領域有很多第谷(收集數據),一些開普勒(提出假說),但還沒有牛頓(發現原理)。他想當那個牛頓。
遍地神燈:當 AI 都想證明自己有用
田淵棟在年終總結最後,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意象:遍地神燈時代。傳統故事裡,阿拉丁神燈是稀缺的,人們千辛萬苦才能得到一盞。但 AI 時代正好相反,每一個 AI 都像是一個神燈,能力超群,渴望著實現別人的願望,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這種環境下,真正稀缺的不再是實現願望的能力,而是『願望』本身,以及將願望化為現實的那份堅持。」
這帶出了他對如何保持獨立思考的建議。戰術上,我們需要學會不停審視 AI 的答案,挑它的毛病,找到它無法解決的新問題。未來的新價值將來源於三個方面:新的數據發現、對問題全新的深入理解、新的路徑包括可行的創新方案及其結果。
戰略上,每個人都將面臨從「員工」角色向「老闆」或「創辦人」角色的轉變。這種轉變的核心在於「目標感」。如果心中有一個堅定的目標,並願意動用一切手段去達成它,主動思考就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他甚至說,如果將來的孩子立志要去土衛六開演唱會,或者想在黑洞邊緣探險,千萬不要打壓這樣看似荒誕的志向。因為這份宏大的願望,或許正是讓他們始終屹立於費米線之上的關鍵。
從離開 Meta 到創業:一個科學家的選擇
田淵棟最終沒有加入那些搶著要他的大公司。「雖然最後有不少 offer,大家能想到的知名公司也都聯繫過我,但最後還是決定趁自己還年輕,去當一家新創公司的聯合創辦人。」細節他暫時不公開,但這個選擇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大公司能給他穩定的環境和優渥的待遇,但他選擇了更高風險、更高自主權的路。這符合他自己說的「從員工到創辦人」的轉變。也許對他來說,真正能讓自己站在費米線之上的方式,不是在別人的框架裡做研究,而是定義自己的問題、追求自己的願望。
他在總結中還提到,這次波折為他接下來的小說創作提供了非常多的新素材。「所謂『仕途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生活太平淡,人生就不一定有樂趣了。」這是一個很田淵棟的態度。被裁員這種事,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危機,對他來說是素材。費米線這種冷酷的理論,他寫得像是在描述物理定律,沒有抱怨,沒有焦慮,只是陳述事實,然後想辦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