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直接競爭」但他把所有競爭對手都買了:Whole Foods 創辦人的矛盾哲學
1978 年,一個赤膊的年輕人站在德州公路旁,伸出大拇指等著搭便車。
他叫 John Mackey,25 歲,大學念了六年沒畢業,主修從哲學換到宗教再換到其他科系,最後什麼學位都沒拿到。他住在一個叫「Prana House」的公社裡,和一群嬉皮共用空間,靠打零工過活。
如果你在那條公路上看到他,你絕對不會猜到這個人會在接下來 44 年間,建立起改變美國人飲食方式的零售帝國,最後以 137 億美元賣給 Amazon。
這就是 Whole Foods Market 創辦人的起點。
「我可以做這件事一輩子」
Mackey 的商業經驗,全部來自一家小型天然食品店的六個月工作經歷。但就是在那六個月裡,他發現了一件改變他人生的事:他愛這份工作。
「我從來沒有在零售店工作過,」Mackey 在訪談中回憶,「但我喜歡顧客,我喜歡和他們聊天。他們和我是同一種人——反主流文化的類型。我喜歡我的同事。照顧顧客很有趣。」
有一天下班後,他回到公社,腦中還在回味白天的工作。那種感覺太強烈了,他忍不住對當時的女友 Renee 說:「我可以做這件事一輩子。我可以開自己的店。」
Renee 看著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說:「我覺得這會很酷。我們來做吧。」
Mackey 後來說,如果那一刻 Renee 潑了冷水,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但她沒有。她被他的熱情點燃了。
這是 Mackey 在訪談中反覆強調的觀點:狂熱的創業者不會區分工作和玩樂。對他們來說,兩者是同一件事。
他舉了 Michael Dell 的例子:「你問 Michael Dell 什麼時候退休,他不懂這個問題。退休?為什麼?我熱愛我做的事。我不想退休。」
這種心態,和大多數人對工作的理解完全不同。多數人把工作當作換取薪水的必要之惡,週末才是真正的生活。但對狂熱創業者來說,工作本身就是生活的核心,是他們表達自我、創造價值、感受活著的方式。
「我知道這會成功。相信我。」
接下來,Mackey 開始募資。
想像一下這個場景:一個沒有商業背景、沒有學歷、只有六個月零售經驗的年輕人,試圖說服別人把錢交給他。
「我當時能說什麼?」Mackey 笑著回憶,「我只能說:我知道這會成功。相信我。」
而人們真的相信了他。
這是 Mackey 第一次發現自己擁有的天賦——他後來稱之為「現實扭曲力場」,和 Steve Jobs 用的是同一個詞。那種純粹的、幾乎非理性的信念,能夠感染他人,讓他們暫時放下懷疑,進入創辦人的願景世界。
他提到 Nike 創辦人 Phil Knight 在《Shoe Dog》裡的一段話:「信念是無法抗拒的。」
Knight 之前賣過共同基金、賣過百科全書,都失敗了。但當他開始賣日本跑鞋時,突然賣到缺貨。為什麼?因為他真的相信這個產品。他是狂熱的跑者,他知道這雙鞋有多好。
「當你真正相信某件事,」Mackey 說,「人們能感受到。這種信念會感染他們。」
1980 年,Mackey 用募來的錢開設了第一家 Whole Foods Market。
開幕當天下午兩點,店就開始獲利了。
「你只是一群嬉皮賣嬉皮食物」
但在那之前,Mackey 必須先說服一個人:房東。
那是一個來自休士頓的老律師,叫 Ben Pal,曾經在詹森總統的政府裡工作過。當 Mackey 走進他的辦公室,試圖租下一個大型店面時,Ben Pal 看著這個赤腳、長髮、滿身嬉皮味的年輕人,覺得這簡直是瘋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孩子?」Ben Pal 說,「全世界的嬉皮加起來都填不滿這家店。」
Mackey 回答:「嬉皮比你想的多。」
Ben Pal 開始笑了。
「孩子,」他說,「你太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了。你充滿熱情,你確信自己會成功。好吧,我們來開你的該死嬉皮店。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人生還會教你很多東西。」
Mackey 說,這種時刻在創業過程中反覆出現——有人告訴你這行不通,有人嘲笑你的想法,有人斷言你會失敗。
普通人聽到這些會氣餒,會開始懷疑自己。
創業者不會。
「當有人告訴我這行不通,」Mackey 說,「我心裡會有一股慢燃的火。我會想:你錯了。我會證明你錯了。」
他把這種反應比喻成一種競爭本能。別人的懷疑不會讓他洩氣,反而會讓他更專注,更堅定。
「好的創業者會把那些批評、那些懷疑、那些人們砸過來的質疑之牆,轉化為燃料。」
百年洪水與陌生人的援手
開業九個月後,奧斯汀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洪水。八英尺高的洪水淹沒了 Whole Foods 的店面,而且不只是水——下水道的污水倒灌,店裡的一切都被污染了。
「我們全體員工都在清理,」Mackey 回憶,「大家都去打了破傷風疫苗。」
就在清理的過程中,Mackey 走進一條走道,看到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在幫忙擦地。
「我以為我認識所有員工,」他走過去說,「抱歉,我好像不知道你是誰?」
那個人抬起頭說:「我不在這裡工作。但我是你們的忠實顧客,我一週來好幾次。今天我剛好休假。對我來說,你們能撐過去很重要,所以我想來幫忙。」
Mackey 說,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他們不只是在做生意,他們在建立一個社群。
洪水帶走了所有庫存,但帶不走顧客的忠誠。靠著社區的支持、銀行的信任(一個銀行經理私下幫他說話,多年後才告訴他),Whole Foods 撐過了這場災難。
Walmart 效應:意外的 20 年保護傘
如果你問 Mackey,Whole Foods 早期最大的競爭優勢是什麼,他的答案可能會讓你意外:
「是 Walmart。」
不是因為 Walmart 是盟友,而是因為 Walmart 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
198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期,美國零售業最大的戰場是 Walmart 掀起的價格戰。傳統超市——Kroger、Safeway、Albertsons——全部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對抗這個來自阿肯色州的巨獸。他們削減成本、壓低價格、整併規模,試圖在 Walmart 的遊戲規則下生存。
而 Whole Foods?他們完全不在這場戰爭裡。
「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回事,」Mackey 說,「他們覺得 Whole Foods 是什麼?就是一群嬉皮賣嬉皮食物。有多少嬉皮?能有多大市場?」
這種輕視,反而成為 Whole Foods 最好的保護傘。
Mackey 解釋了他們的競爭策略:「我們不會從任何一家超市搶走很多顧客。我們是從很多家超市各搶走一點點。所以對任何一家來說,他們的銷售額沒有掉太多。他們會想:Whole Foods 對我們沒威脅嘛。」
這是經典的「雷達下飛行」策略。當你的競爭者太小、太不同、威脅太分散的時候,大公司根本不會注意到你。
而 Whole Foods 利用這 20 年的空窗期,做了一件事:建立品牌邪教。
「最初 20 年,每次有人第一次走進 Whole Foods,我都會看到同樣的反應,」Mackey 說,「他們的下巴會掉下來。他們會說: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店。」
顧客會開車 100 英里來購物。不是因為方便,而是因為他們找不到其他地方能買到這些東西。
「有些父母會告訴我:我開這麼遠來,是因為我要確保我的孩子吃健康的食物。我要確保我的孩子好好成長。」
這種狂熱,這種「邪教式」的品牌忠誠度,讓 Whole Foods 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悄悄長成了一個帝國。
祕密盟友:從朋友到被收購者
但 Whole Foods 不只是靠有機成長。他們的擴張策略,堪稱商業史上最優雅的「征服」之一。
Mackey 沒有發明「天然食品超市」這個概念。當 Whole Foods 在 1980 年開業時,美國已經有三、四家類似的店:波士頓的 Bread and Circus、洛杉磯的 Mrs. Gooch's、聖地牙哥的 Frazier Farms。
Mackey 從產業雜誌上得知這些店的存在後,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他買了機票,飛去拜訪他們。
「我去研究他們,和他們交朋友,」Mackey 說。
這不是單純的商業考察。Mackey 發起了一個叫「天然食品網絡」(Natural Foods Network)的組織。這些散布在全美各地的天然食品店老闆,定期聚會,交換財務報表,討論經營心得。
「我們不把彼此當競爭者,」Mackey 解釋,「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理區域。藉由交換資訊,我們都變成了更好的零售商。這有點像一個俱樂部。」
他們甚至一起去冒險——Alaska、Yosemite,一群天然食品店老闆組成的「野人團」。
這聽起來很溫馨,對吧?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互相扶持,推動天然有機食品的革命。
但故事的下半段是這樣的:
1992 年,Whole Foods 上市了。
突然間,Mackey 手上有了一種強大的貨幣——上市公司的股票。那些「天然食品網絡」的朋友們開始打電話來:
「John,你有沒有興趣買我們?」
Mackey 回憶:「他們看到我們付給 Bread and Circus 多少錢。我們付了 2,800 萬美元,最後因為股價上漲,變成 3,000 萬。他們想:天啊,我不知道我的生意值這麼多錢。」
佛羅里達的 Terry Dalton 打來說:「買我吧。來佛羅里達,我們很棒的。」
Mackey 買了。
波士頓、洛杉磯、華盛頓特區、北卡羅萊納——一個接一個,這些曾經是朋友、曾經交換財務報表的店家,都被 Whole Foods 收購了。
訪問者 David Senra 忍不住笑著質疑:「John,你說你從不直接競爭。但你最後把他們全買了?」
Mackey 也笑了:「但那是不一樣的事。」
他接著解釋:「這些人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傷害我的朋友。我從來沒有直接和任何人的店競爭過。我沒有去波特蘭,因為 Nature's 在那裡。我沒有去波德,因為 Alfalfa's 在那裡。」
「但我有選擇權。我可以選擇去哪裡。而他們,他們信任我。他們知道我們會照顧他們的生意,照顧他們的員工。我們不會把它變成普通的超市。」
這種策略,和 19 世紀石油大亨洛克斐勒的「祕密盟友」如出一轍。洛克斐勒也是先和競爭者交朋友,交換資訊,建立信任——然後用標準石油的股票,一個接一個把他們收購。
但有一個關鍵的差異:洛克斐勒會威脅不願賣出的對手,用價格戰把他們逼死。Mackey 沒有這樣做。他等待,直到對方主動敲門。
「大部分的生意,永遠不會大到能上市,」Mackey 說,「他們要怎麼拿到流動性?要嘛 IPO,要嘛被收購。所以當他們看到我們在擴張,他們知道應該套現了。」
到最後,Whole Foods 的 550 家店裡,只有大約 25 家是當初收購來、至今還存在的原店面。其他都是在這些「地理平台」上長出來的新店。
收購不是為了拿到店面,而是為了拿到團隊、知識、和進入新市場的跳板。
「沒有天花板」
在訪談中,David Senra 提到了一個觀察:他認識的頂尖創業者有一個共同特質——他們沒有自我設限。
他舉了 Spotify 創辦人 Daniel Ek 的例子:「當你和 Daniel 相處,你會發現他沒有天花板。很多人會在心裡給自己設一個假的上限:我只能做到這裡。但 Daniel 沒有這種東西。」
Mackey 完全同意這一點。
「人類的創造力本質上是無限的,」他說,「除了我們自己加諸的限制之外,心智沒有上限。」
他認為,大多數人會自我審查。當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時,他們會告訴自己:「這不可能。這太瘋狂了。」
創業者不一樣。他們讓這些想法穿透自我審查的屏障,進入意識層面。他們不會因為一個想法看起來不可能就放棄它。
Mackey 提到了 Michael Dell 的故事:19 歲的 Dell 坐在德州大學的宿舍裡,手上只有 1,000 美元,卻決定要挑戰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電腦公司 IBM。
「他後來說:『19 歲的我是不是有點自大?當然是。但我覺得你必須這樣才能做出偉大的事。』」
這種思維方式,讓 Mackey 和其他「天然食品網絡」的創辦人產生了根本的分歧。
「他們和我有不同的野心,」Mackey 說,「他們只想經營一家好店。我想建立一個帝國。」
開除父親
Mackey 的父親是他最重要的導師之一。父親曾經擔任 Whole Foods 的財務長,幫助公司度過無數難關。
但當 Mackey 40 歲、父親 72 歲時,他做了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決定:要求父親離開董事會。
原因是他們對公司的未來產生了根本分歧。
Mackey 的父親經歷過大蕭條和二戰。那段經歷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總是擔心下一次經濟崩盤隨時會來。當 Whole Foods 上市後,父親勸說 Mackey 賣掉股票,分散風險。
「我爸說:『John,我們不知道下一次大蕭條什麼時候來。你應該賣掉一些股票,保護自己。』」
Mackey 聽了父親的建議,賣掉了部分持股。回顧起來,他認為這是一個錯誤——如果他繼續持有並複利增長,財富會更可觀。
更大的衝突發生在公司擴張策略上。Mackey 想要積極併購、快速成長,但父親變得越來越保守,不斷試圖拉住他。
「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年紀大了,不想冒險失去已經擁有的東西,」Mackey 說,「幾年後他被診斷出阿茲海默症,我才意識到那時候疾病可能已經開始影響他的判斷了。」
但在當時,Mackey 只知道他們的分歧越來越大,董事會的每次會議都變成父子之間的爭執。
最後,他把父親拉到一旁,說了這段話:
「爸,我 40 歲了。從現在開始,我要自己做這些決定了。我不會再照你說的做。我希望你離開董事會,因為我不想我們繼續吵架。這正在撕裂我們的關係。」
他父親回答:「孩子,你以為 40 歲很老吧?」
「對啊,40 歲。」
「40 歲什麼都不是。你以為你知道一些事了?你只比 25 歲創業時多知道一點點。孩子,你連門都還沒進呢。還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
「也許是吧,」Mackey 說,「但我要自己去發現。我不會再聽你的了,特別是關於成長的事。我們要把這家公司做大。你應該賣掉一半的股票,保留另一半讓我去複利。看看會發生什麼。」
一年後,Whole Foods 股價翻倍。他父親賣掉的那一半股票,價值已經被保留的那一半追平了。
「幾年後,即使阿茲海默症開始侵蝕他,」Mackey 說,「我爸告訴我,我做了正確的決定。他為我感到驕傲。我們和好了。」
Mackey 說,這是他人生中最困難的對話。但也是一個轉捩點——那一刻,他的導師時代結束了。從此以後,他真正獨立了。
母親的臨終請求
如果說和父親的關係是從密切走向獨立,Mackey 和母親的關係則是一個更複雜、更令人心碎的故事。
Mackey 的母親來自德州一個叫 Bastrop 的小鎮,浸信會家庭,窮困但渴望「體面」。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萊斯大學,離開了那個小地方。
對她來說,「體面」意味著傳統意義上的成功:學歷、專業職業、社會地位。她的大女兒拿到了心理學博士學位,成為大學教授——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樣子。
然後是 John。
智商測驗分數很高,但大學念了六年還是沒畢業。不當醫生、不當律師、不當教授,而是開了一家雜貨店。
「我媽永遠無法接受這件事,」Mackey 說,「在她眼中,我不是創業家。她根本不知道創業家是什麼意思。我不是成功的商人。我只是一個雜貨店員。我浪費了他們投資在我身上的所有錢和愛。她認為我是一個失敗者。」
1987 年,Mackey 34 歲。他母親中風後臥床不起,生命進入最後階段。Mackey 去看她,結果那成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她在床上懇求我,」Mackey 回憶,聲音開始哽咽,「她說:『John,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我是你的母親。我養育了你。我愛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答應我,你會回去上學,拿到學位,讓你的人生有點意義。』」
「她說:『你有那麼大的潛力。你的智力測驗成績那麼好,你的能力測驗那麼高。但你只是一個雜貨店員。』」
「我說:『媽,我不是雜貨店員。我是一個商人。我在建立 Whole Foods。這會是一家偉大的公司。已經是一家很棒的公司了,而且會變得更棒。』」
「她說:『John,那只是幾家小嬉皮雜貨店。沒有人在乎。你在浪費你的生命。』」
「她說:『求求你答應我。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求求你。』」
Mackey 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我有點希望我當時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讓我臨終的母親開心一點。但我 34 歲,我說:『媽,我永遠不會回去上學了。我在建立 Whole Foods。這會是一家很棒的公司。也許有一天我會拿到榮譽博士學位,因為我會賺很多錢,某所大學會頒給我。』」
後來這真的發生了。但他母親沒有看到。
「她幾週後就過世了。她死的時候,對我非常失望。她認為她寄予厚望的兒子浪費了他的人生。我們在她死的時候是疏離的。」
「我媽 1987 年過世。我爸 2004 年過世。他們都走了很久了。但我還是會和他們對話——在我腦海裡。我會請求他們的原諒,我會原諒他們。我願意付出我所有的財富,換取和父母再相處一個晚上。我想告訴他們,我有多感謝他們為我做的一切,我有多愛他們。」
「還有,我想告訴我媽:媽,我沒事。我過得很好。」
訪問者 David Senra 沉默了一會,說:「給我一分鐘。這太沉重了。」
「我們是傳教士,不是傭兵」
在訪談中,Mackey 反覆使用一個詞:傳教士(missionary)。
「我們都是傳教士,」他說,「我們真的相信天然有機食品能改變世界。我們看到加工食品產業在毒害人們。人們吃著可怕的食物、垃圾食品。我們覺得,我們需要創造一場天然有機革命。」
這種使命感,是 Mackey 區分兩種創辦人的核心標準。
「傳教士創辦人和傭兵創辦人是不同的,」他解釋,「傳教士相信他們在做的事。傭兵只想賺錢。」
他承認,早期的共同創辦人裡,有些是傭兵。他們想要穩定、想要現金流、想要在某個點套現離開。這種根本的動機差異,最終導致了分裂。
「我父親曾經是 Whole Foods 的財務長,」Mackey 說,「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邊說:『這些創投想要控制公司。我們得把他們趕出去。』」
為了不讓創投在下一輪融資中取得多數股權,Mackey 選擇了上市。這是一個激進的決定,1992 年天然食品超市在華爾街還是一個奇怪的概念。但 Mackey 知道,如果讓創投繼續進來,他就會失去對公司的控制。
而失去控制,對一個傳教士創辦人來說,等於失去一切。
不是零和遊戲
訪談的後半段,Mackey 花了很長的篇幅談論一個更大的主題:資本主義。
「250 年前,94% 的人類每天生活費不到 2 美元。88% 的人不識字。平均壽命是 30 歲。」
他認為,資本主義是人類發明過最偉大的東西,但它被嚴重誤解了。
「人們還困在零和思維裡。他們以為有人變富,就有人變窮。Bernie Sanders 以為 Jeff Bezos 和 Elon Musk 是從人民那裡偷錢。他們不理解,這是一台創造更多價值的機器。」
Mackey 提到了一個 Bezos 的想法:與其有一個「富比士 400 富豪榜」,為什麼不做一個「為他人創造最多財富」的排行榜?
「如果人們能看到這些創業家創造了多少價值,看到這些價值如何複利成長,那會太棒了。但知識分子看不到。一般人看不到。他們還困在零和遊戲的思維裡。」
他舉了 Whole Foods 的例子。在公司上市的 25 年間,無數基層員工因為股票選擇權變成了百萬富翁。
「有一次年度聚會,幾百個員工給了我起立鼓掌,」Mackey 說,「他們告訴我:我們買了房子。我們從來沒想過能買房子。我的孩子可以上大學了。我可以退休了。」
這些人是肉品切割員、是貨架補貨員、是普通的超市員工。他們不是創辦人,不是高階主管。但因為 Whole Foods 的成長,他們的人生被改變了。
「這才是創業最令人滿足的事,」Mackey 說,「看著你的員工成長、繁榮。這種感覺太棒了。」
創業是一場英雄之旅
訪談的最後一部分,Mackey 談到了一個也許最出人意料的主題:靈性修煉。
他在大學時期就開始接觸迷幻藥和冥想,這不是為了派對,而是為了「探索意識更深的層面」。這個習慣持續了整個創業生涯。
「創業的旅程,如果正確理解的話,也是一場英雄之旅,」他說,「而英雄之旅本質上是一場靈性之旅。」
他解釋:「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聲音,在低語,在催促我們去追尋某個東西。創業者是那些真正聽從這個聲音的人。他們追隨內心的熱情,在世界上創造出一些東西。」
「大多數人不會踏上自己的英雄之旅。他們太害怕了。害怕失敗,害怕被嘲笑,害怕被拒絕。」
這讓 Mackey 回到了他反覆強調的觀點:創業者和一般人的區別,不在於智商或資源,而在於他們對這種恐懼的反應。
一般人聽到內心的聲音,但讓恐懼壓過它。
創業者聽到同樣的恐懼,但選擇穿越它。
「你會有很多挫折和失敗,」Mackey 說,「但這都是旅程的一部分。這就是你學習和成長的方式。」
從搭便車者到改變美國的人
44 年後回頭看,那個在德州公路旁伸出大拇指的年輕人,創造的影響遠超過一家超市。
Whole Foods 改變了美國人對食物的期待。它證明了「健康」和「美味」不必互斥。它讓「有機」從邊緣概念變成主流詞彙。它迫使傳統超市改變,開始提供更多天然食品選項。
2017 年,Amazon 以 137 億美元收購了 Whole Foods。Mackey 繼續擔任執行長直到 2022 年退休。
但在那之前的 40 年,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證明一個沒有背景、沒有經驗、只有熱情和信念的人,可以建立一個帝國。
當你真正相信某件事,當你的熱情真實到可以感染他人,人們會暫時放下懷疑,進入你的願景。創投會給錢,銀行會放貸,顧客會開車 100 英里來買你的東西,員工會在洪水後自願來幫你清理污水。
這不是什麼神秘的魔法。這是人類對真誠信念的本能反應。
Mackey 在訪談最後說了一句話,也許是對所有創業者最好的建議:
「當你找到那件你可以做一輩子的事,你就知道了。」
- 本文整理自 David Senra 的 Founders Podcast 與 John Mackey 的訪談。John Mackey 的自傳《The Whole Story》於 2024 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