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貨幣是軟體,不是貨幣」,Fed 主席提名人的金融科技觀比你好?
川普昨天(1月30日)正式提名 Kevin Warsh 接任聯準會主席。財經媒體的焦點都在他的鷹派立場、對 QE 的批評、以及可能的利率政策走向,但這些分析都漏掉了一個重點:Warsh 對金融科技的看法,跟傳統央行官員非常不一樣。
2025 年中,Warsh 在加州 Simi Valley 的雷根國家經濟論壇上,接受了華爾街日報記者 Greg Ip 的訪談。那時候離他被提名還有大約半年,沒有人知道他會成為下一任 Fed 主席人選。但這場訪談透露出很多他對貨幣政策、加密貨幣、AI 和央行角色的看法,現在回頭看格外有意義。
在這場訪談中,Warsh 對加密貨幣、CBDC 和 AI Agent 的論述,透露出他用「軟體」的框架在思考這些議題,跟傳統的「貨幣政策」框架完全不同。
加密貨幣是「軟體」,不是「貨幣」
當主持人問到加密貨幣時,Warsh 的回答讓人意外。他沒有從金融監管的角度切入,而是直接挑戰「cryptocurrency」這個名稱本身:
「聽起來很嚇人。誰取這個名字的,我覺得該扣分。Crypto 暗示『秘密』,currency 暗示『貨幣』。這根本是誤導。它是軟體。是全世界每個 16 歲青少年都想用來工作的那種最酷的軟體。」
Warsh 把加密貨幣重新定義為「軟體」而非「貨幣」,這直接影響監管權限的劃分。如果加密貨幣是貨幣,Fed 有管轄權;如果是軟體,那就是 SEC 和其他監管機構的事。他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我不會因為有幫派用 Excel 試算表就怪罪 Excel 吧?」軟體可以被用來做好事,也可以被用來做壞事,重要的是建立清晰的監管框架,讓這些軟體能夠進入經濟體系,而不是讓央行跳下來說「民間做得不夠好,我們來幫你做」。
CBDC 是「反美國的」
如果說 Warsh 對加密貨幣的態度是開放的,他對央行數位貨幣(CBDC)的態度就是完全相反。
「央行數位貨幣這個概念,對想用五年計畫控制人民的中共來說很好用。我認為這是違背歷史的,坦白說,是反美國的。」
一個被提名掌管全球最重要央行的人,用「anti-American」來形容 CBDC,這是非常明確的政策訊號。Warsh 的邏輯是:央行在美國已經有足夠多的責任了,他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專注於核心職能的央行」,也就是確保物價穩定。央行不應該把觸手伸進數位貨幣領域,那是民間該做的事。
他進一步解釋了為什麼 CBDC 在美國是危險的:「我想不出有什麼比讓三億美國人在聯準會開戶更危險的事了。下一次危機來臨,國會動作太慢,說客湧進華府,一堆政客說『我們沒辦法把錢打進那些帳戶,你們央行來幫忙吧』。」這違背了美國憲政共和的精神,雷根總統本人大概會對此感到憤怒,而且美國人視為理所當然的隱私權,也會因為央行監控所有這些帳戶而受到質疑。
不過他也承認,Fed 在「批發型」數位貨幣(wholesale digital currency)上可能有角色可以扮演,這跟消費者端的 CBDC 不同,批發型數位貨幣是銀行之間的結算工具,Fed 本來就在做類似的事。他指出,美國政府使用的金融基礎設施是上個世紀建立的,支付仍然需要數天甚至數週,無法即時驗證,容易發生大規模故障,也無法確定交易對手的真實身份。這是新軟體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Fed 可以協助規劃新的架構,讓民間部門用最新的軟體建立批發型基礎設施。
AI Agent 的最後一塊拼圖:身份驗證
訪談中最出人意料的,是 Warsh 對 AI Agent 的預測,以及他如何把這個預測跟加密貨幣連結起來。
「我們可能正處於這些應用場景的前端。大概一年、一年半之後,我們口袋裡的這些裝置會變成我們的 agent。它們會自己去查航班、看路況、確保 Uber 準時來接我們,完全不需要我們下任何指令。」
這聽起來像是科技業的標準預測,但 Warsh 接下來指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唯一它現在還做不到的,是驗證『我就是那個人』。那個 agent 是我的 agent。」
這是 AI Agent 普及的最後一塊拼圖。當你的 AI Agent 去幫你訂機票、叫 Uber、處理銀行轉帳,對方怎麼知道這個 agent 真的是代表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別人的 agent 冒充你?傳統的密碼和雙重驗證在 agent 對 agent 的世界裡不夠用,你需要一種去中心化的、不可偽造的身份驗證機制。
Warsh 說:「而這個應用場景,正在被坐在我旁邊的這些人實現。」
他這番話是對著加密貨幣產業的人說的。區塊鏈技術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在不需要中央機構的情況下驗證身份和授權。當 AI Agent 需要代表你行動時,加密貨幣的錢包和簽章機制可以證明「這個 agent 是我授權的」。
Warsh 接著說:「這項技術是在美國開創的。就像 AI,就像帶來 80、90 年代繁榮的生產力革命。我認為我們正處於另一場生產力革命的邊緣,只要政府不去傷害它,只要央行不說『民間做得不夠好,我們來幫你做』。」
科技創新應該由民間主導,政府和央行的角色是「不要礙事」。
Fed 資產負債表:從 8800 億到 7 兆
要理解 Warsh 的政策立場,必須知道一個數字。
「我加入 Fed 的時候,資產負債表大約是 8800 億美元。現在是 7 兆美元。」
這是將近 8 倍的成長。Warsh 在訪談中詳細回顧了這個膨脹的歷史。他記得 2006 年打電話給父親說要加入 Fed,父親的第一反應是:「所以你在民間找不到工作是吧?」父親是個小鎮商人,只知道那是「葛林斯潘管的東西」。
從 2008 年金融危機最黑暗的日子開始,正如前主席沃爾克所說,Fed「走到了權力的最邊緣」來拯救共和國免於大蕭條。那是正確的做法,央行在 1913 年成立的目的就是應對金融恐慌,比調整利率重要得多。Fed 變得非常激進,在內部經過重大辯論後,決定購買政府債券,財政部長鮑爾森週二、週三發債,Fed 週四、週五就買進。
「但我們當時對自己說,危機結束後,我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這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經濟體應該做的事。」
問題是,Fed 從來沒有真正收起這個工具。從 2008 年的危機一直到今天,央行已經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經濟機構,每天、每個季節、每個理由都在頭條上。過去我們讀到央行的新聞,是 Greg Ip 寫一篇報導說「今天聯準會開會,跟往常一樣每六週一次,他們升息或降息一碼」,央行不會介入每個人的生活。現在央行決定,出於善意,要在經濟和銀行業務中扮演更永久的角色,甚至涉入國家的財政事務。
通膨:最具累退性的稅
Warsh 把 Fed 資產負債表的膨脹和財政支出的失控連結在一起。
「截至今年一月,我們的聯邦政府花的錢比疫情前五年多了 60%。我很難記得那是個精簡節約的政府。我們多花了 60%,向一些不喜歡我們的人借錢,以我們負擔不起的價格,做我們不需要的項目,在充分就業的時期。」
央行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出於善意,但結果是央行承擔了過多權力。這個更大的資產負債表排擠了財政當局、民選官員和政府,讓他們上了頭條。Warsh 認為,央行應該只在真正有麻煩的時候上頭條,否則應該回到報紙的 B12 版。
這個制度漂移的後果之一,就是過去五年的通膨。
「對我們在座大多數人來說,通膨影響不大。我們去雜貨店會注意到物價上漲,但我們也持有金融資產。也許我們有一些比特幣。但 52% 的美國人沒有任何金融資產。他們的房子沒有淨值,他們沒有 Schwab 帳戶,他們沒有 Coinbase 帳戶。他們靠薪水過活。而這波物價上漲摧毀了他們。」
「這是任何政府能想出來的最具累退性的稅。」
Warsh 把通膨定義為一種「稅」,而且是對窮人課得最重的稅。這呼應了他長期信奉的 Milton Friedman 觀點:通膨本質上是政策選擇的結果。
他駁斥了「通膨是普丁和疫情造成的」這種說法。在市場經濟中,價格會因為外部衝擊而變動,這每天都在發生,那不是通膨。通膨是當價格變動變得根深蒂固,產生二階、三階效應,那才是對國家最大的傷害。他的建議很簡單:縮小資產負債表,讓 Fed 回到更專注、更有限的角色。這樣能避免政治和經濟上的麻煩,利率也會更低。
Fed 的「主角光環」
訪談中有一個有趣的比喻。Warsh 用了「主角光環」(plot armor)這個詞來形容 Fed 的獨立性。
「我是 007 的粉絲。我看過所有電影。但 James Bond 有主角光環。我們知道他們永遠殺不死他,因為我們想看下一部電影。Fed 的主角光環就是把工作做好。」
Fed 獨立性的祕訣,就是達成它的目標,做好它的工作。如果 Fed 專注於物價穩定,就不會有太多政治鬥爭。想像一下,如果過去五年我們有穩定的物價,就像之前三十年那樣,根本不會有什麼政治爭議。
但 Warsh 也說,央行的運作獨立性不代表 Fed 不應該被批評。央行官員不應該是被呵護的王子,如果國會議員認為央行做得很糟,他們應該說出來,總統也一樣。事實上,他寧可總統公開表達對央行的不滿,也不要像過去幾代那樣,央行主席被召到橢圓形辦公室私下訓話。
央行本來就是為了讓政客有人可以責怪而創立的,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他在報紙上讀到政客對央行有多刻薄的報導。「長大吧。堅強點。」而最重要的是,做好本職工作,那是 Fed 的主角光環,那是它能夠成功和興盛的方式。
過去五年的通膨,正是因為 Fed 沒做好本職工作,還涉入它不該涉入的事務,比如氣候政策,才引來現在的政治壓力。與其抱怨政治干預,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從鷹派到... 還是鷹派?
財經媒體都在討論 Warsh 是不是「變節」了。他在 2006-2011 年擔任 Fed 理事時是出了名的鷹派,2009 年失業率接近 10% 時還主張 Fed 應該收手,2011 年離職就是因為反對 Bernanke 的 QE 政策。但近期他又公開支持降息。
如果從科技生產力的角度來看,這個「矛盾」就說得通了。Warsh 相信 AI 和相關技術會帶來生產力革命,而生產力提升可以在不引發通膨的情況下支撐經濟成長。換句話說,他可能認為科技紅利可以抵消寬鬆政策的風險。在訪談中,他把現在比喻成「44 年前的雷根時刻」:新總統上任、媒體在攻擊他、他在撼動建制派、他繼承了一個爛攤子。但那個時代也是個人電腦革命的起點,帶來了 80、90 年代的生產力奇蹟。Warsh 顯然認為,我們正處於類似的轉折點。
微觀基礎:真正重要的事
訪談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問 Warsh 什麼事讓他夜不能寐。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地輕鬆:「主要是從這裡飛回東岸的紅眼班機。除此之外我睡得很好。」
但他接著談到了更深層的擔憂。他引用了他在史丹佛的導師 George Shultz(曾任雷根政府國務卿)的觀點:政府政策不需要完美,即使在雷根時代的鼎盛時期也從來不完美。政府政策只要不要太具破壞性就好,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美國經濟就會很好。
問題是,過去幾年的政府政策太具破壞性了。對銀行太具破壞性,對後疫情時代的個人自由太具破壞性,對科技和創新太具破壞性。如果未來幾年能夠阻止大部分的破壞,經濟學家所說的「宏觀經濟的微觀基礎」就能發揮作用。
這個花俏的術語是什麼意思?是這個國家的文化。願意努力工作、承擔風險、失敗了再試一次。不管你來自哪裡,你的出身沒有污名,你想要成功,其他人不會說「你別想癩蛤蟆吃天鵝肉」。這不是美國人的天生權利,但這是美國經濟從 1946 年到今天一直表現優異的原因。
「如果我們對這些微觀基礎造成傷害,決定只想守住我們擁有的東西,讓物價穩定這種最重要的事侵蝕機會社會的良知和完整性,我們就不會比那些跟我們交易的國家好到哪去。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時刻如此重要。這就是為什麼在這個 44 年來未見的轉折點上把政策做對是如此重要。如果我們做到了,21 世紀將會是我們的世紀。」
用科技思維看金融問題的人
Kevin Warsh 不是典型的央行官員。他有華爾街併購背景,他在胡佛研究所待了十幾年,他用「軟體」來定義加密貨幣,他預測 AI Agent 會在 1.5 年內普及,他用 James Bond 的主角光環來解釋 Fed 的獨立性。
至少從這次訪談來看,他對科技創新的態度是開放且有概念的,前提是這些創新由民間主導,政府和央行不要跳下來搶生意。他反對 CBDC,原因很簡單:那不是央行該做的事。他批評 Fed 資產負債表的膨脹,不是反對危機時的干預,是認為危機結束後應該收手。
他的核心信念很簡單:專注於物價穩定,不要涉入不該涉入的領域,讓民間去創新。政府政策不需要完美,只要不要太具破壞性。這對於經歷過過去幾年監管不確定性的科技業來說,可能是個好消息。
當然,成為 Fed 主席之後,面對的壓力和考量會完全不同。現在說的話,跟真的坐上那個位置之後做的事,可能會有很大落差。但至少,這是一個願意用科技思維看金融問題的人,這在央行官員中,相當少見。
相關資料:
CNBC: 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about Kevin Warsh, Trump's pick to lead the Federal Reserve
https://www.cnbc.com/2026/01/30/who-is-kevin-warsh-trumps-fed-chair-pick.html
PBS: What economic experts think about Trump's choice of Kevin Warsh for Fed chair
https://www.pbs.org/newshour/economy/3-things-to-know-about-kevin-warsh-trumps-pick-for-fed-chair
Atlantic Council: What Kevin Warsh means for the Federal Reserve and the US economy
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content-series/fastthinking/what-kevin-warsh-means-for-the-federal-reserve-and-the-us-econo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