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 實用主義的勝利:從微信插件、套殼大賺到 Meta 副總的十年長征
2025 年 12 月 30 日,Meta 宣佈收購 Manus,創辦人肖弘出任副總裁。這是一個關於「非典型矽谷英雄」的故事:一個從中國微信生態起家、曾被鄙視為做「套殼」產品的創業者,如何用極致的產品落地能力,在 AI 時代贏得了一張通往未來的門票。
楔子:門洛帕克的十日閃電
2025 年 12 月的加州門洛帕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尋常的躁動。
Meta 總部的一間會議室裡,馬克·祖克柏正在把玩一款軟體。他的眼神裡很少流露出這樣的興奮——上一回可能還要追溯到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 Oculus Rift 的時候。
這款軟體叫 Manus。
「快到還懷疑過這是不是一個假的 offer。」真格基金合夥人劉元後來回憶道。
一筆涉及數十億美元、足以改變 AI 版圖的收購案,通常需要數月的盡職調查、法務審核和談判拉鋸。但在這裡,從祖克柏拍板到最終簽字,前後僅僅花了十多天。
這不是一場標準的商業併購,而是一次近乎狂熱的「搶親」。談判桌的另一端,是肖弘。這位年輕的中國創業者坐在 Meta 的高管對面,手裡握著的籌碼不是什麼諾貝爾獎級別的論文,也不是 Google DeepMind 出身的顯赫履歷。
他有的,只是一個產品。一個在 9 個月內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突破 1 億美元、讓祖克柏本人都愛不釋手的產品。
這場閃電戰的背後,是矽谷權力版圖的劇烈板塊運動。但在我們談論宏大的 AI 戰略之前,如果不將鏡頭拉回到十年前的中國武漢,我們就無法真正理解 Manus 為什麼會誕生。
因為 Manus 的靈魂,不在矽谷的史丹佛大學實驗室,而在華中科技大學的一間簡陋工作室裡。
草根的起點:在微信生態裡撿金幣
2015 年,行動網路的創業潮已近尾聲。當北京和深圳的創業者們在咖啡館裡大談「改變世界」、「顛覆行業」的時候,剛從華中科技大學畢業的肖弘,選擇了一條看起來最不性感、甚至有點「土」的路:做工具。
在校期間,肖弘就是「冰岩作坊」的活躍成員。那裡是黑客與產品經理的搖籃,這段經歷給了他一個伴隨終身的思維烙印:動手做出來(Ship it)。
他創立了夜鶯科技,瞄準了一個當時被主流 VC 看不上的市場——微信公眾號小編。
那时候,微信公眾號正如日中天,但後台編輯器卻極其難用。從 Word 複製貼上會格式跑掉,排版圖片需要懂代碼。小編們每天在排版上浪費的時間,甚至超過了寫作本身。
肖弘看到了這個痛點。他開發了 壹伴。
這是一個瀏覽器插件,它直接寄生在微信公眾號的後台頁面裡。小編不需要打開另一個網站,就能直接在微信後台進行精美的排版、修圖、找素材。
「讓小編早下班一小時。」這句樸實無華的口號,擊中了無數人的心。
隨後,他又看到了企業微信的機會,開發了 微伴,幫助企業更高效地管理私域流量。
這兩款產品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沒有任何「黑科技」,沒有任何高深的演算法。它們只是極致地解決了一個具體場景下的具體問題。
這段經歷讓肖弘賺到了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它鍛鍊出了大多數 AI 科學家所不具備的兩種能力:
- 對用戶場景的極度敏感:他知道用戶在哪個按鈕會猶豫,知道哪個功能用戶願意付費。
- 商業閉環能力:他不需要像 AI 博士那樣靠融資活著,他的產品第一天就能造血。
劉元後來形容:「硬科技創業者多是名門正派,消費級產品創始人則多起於畎畝之中。」
肖弘就是那個從「畎畝」中走出來的人。他習慣了在泥濘中打仗,習慣了為了五塊錢的轉化率去摳細節。這種「草根狼性」,在十年後成為了他在矽谷最大的武器。
轉折:被鄙視的「套殼」與第一桶金
時間來到 2023 年。ChatGPT 橫空出世,AI 浪潮席捲全球。
矽谷的精英們開始瘋狂訓練大模型(LLM)。那是巨頭的遊戲,是燒錢的遊戲。OpenAI、Anthropic、Google,動輒數億美元的算力投入,讓普通創業者望塵莫及。
肖弘也興奮,但他沒有去煉丹。他看著 ChatGPT 的對話框,腦子裡想的依然是十年前做壹伴時的那個問題:
「這東西很強,但它好用嗎?」
不好用。
你需要打開網頁,登入,複製內容進去,寫 Prompt,再把結果複製出來。這跟當年的微信後台一樣,充滿了斷裂感。
於是,Monica 誕生了。
這依然是一個瀏覽器插件(Extension)。它的邏輯簡單到令人髮指:把 GPT-4 的能力封裝在瀏覽器的側邊欄裡。當你在看網頁、寫郵件、搜資料時,隨時按一下 Command+M,AI 就在手邊。
Monica 一經推出,立刻遭到了技術圈的嘲笑。「套殼」這個詞,帶著濃濃的鄙視鏈味道,被貼在了肖弘的身上。「這有什麼技術壁壘?OpenAI 一更新你們就死了。」這是當時最常見的評論。
但肖弘不在乎。或者說,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是壁壘。
壁壘不是模型參數,壁壘是用戶習慣。
當技術極客們在爭論 GPT-4 和 Claude 2 誰的推理能力強 1% 時,Monica 的用戶數悄悄突破了 100 萬,然後是 500 萬,1000 萬。
用戶不在乎你是不是套殼,用戶只在乎:「我現在要回這封英文郵件,你能幫我寫好嗎?現在?立刻?」
Monica 能。
在 2024 年初,Monica 的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經達到數千萬美元。這是一家極度賺錢的公司。與此同時,字節跳動的高層注意到了這個在海外瘋狂增長的「套殼」產品。他們在香港約見了肖弘,開出了一張 3000 萬美元的支票,希望收購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肖弘的公司)。
對於一個做插件起家的創業者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但肖弘拒絕了。
這份底氣來自於他之前的成功——肖弘在此前已經以數億人民幣的價格賣掉過一個 SaaS 產品。對於這位早已財富自由的創業者來說,3000 萬美元還不足以買斷他的野心。
因為在他眼裡,Monica 只是前菜。他通過 Monica 驗證了一件事:AI 的未來不在於聊得有多開心,而在於能幫用戶解決多少麻煩。
他手裡握著 Monica 賺來的現金流,看著後台海量的用戶行為數據,心裡已經有了下一個產品的雛形。那個產品需要更強的技術,更強的團隊。
他需要復仇者聯盟。
集結:當「產品經理」遇見「天才駭客」
如果說肖弘代表了極致的產品與商業,那麼 季逸超 就代表了極致的技術與天才。
季逸超是中國網路界的一個傳奇。他在高中時就獨自開發出了猛獁瀏覽器,後來創辦了 Magi —— 一個試圖用知識圖譜重構搜尋引擎的野心勃勃的計畫。
他是一個典型的「非共識」信徒。當所有人都在迷信統計學(LLM)時,他堅持認為 AI 需要邏輯,需要推理,需要像人一樣思考的結構。
2024 年,季逸超加入蝴蝶效應。隨後,資深產品人張濤也加入了。
這是一個奇妙的組合,而背後的操盤手正是真格基金。
這場組局像極了當年五源資本撮合宿華與程一笑做快手。真格基金合夥人劉元不僅投了肖弘多輪,更早早投資了季逸超。他將季逸超介紹給肖弘,而張濤當時則是真格基金的 EIR(駐點創業家)。
好的投資人不是只給錢,而是像強力膠一樣,把對的人黏在一起。
- 肖弘:懂流量,懂變現,懂用戶都在哪裡點擊。
- 季逸超:懂模型,懂架構,懂如何讓 AI 不再胡說八道。
- 張濤:懂體驗,懂交互。
他們在 2025 年 7 月做了一個關鍵決定:將公司總部連夜搬到新加坡。
當時這在中國網路上引發了不小的爭議,甚至被網友罵是「捲舖蓋走人」。但現在回頭看,只有堅定出海,才有今天的收購。如果不走這一路,故事的結局或許截然不同。
在新加坡的辦公室裡,他們試圖解決 LLM 最大的痛點:只會說,不會做。
現有的 Agent 太笨了。它們要嘛是寫死的腳本(RPA),一遇到網頁改版就掛;要嘛是完全不可控的黑盒,經常陷入死循環。
他們想要做一個 通用代理。
一個不再需要你寫 Prompt 的 AI。
一個你丟給它一句話:「幫我研究一下 Meta 的財報,做個網站展示出來」,它就能自己上網、自己讀 PDF、自己寫代碼、自己修 Bug、自己部署網站的 AI。
這就是 Manus。
季逸超為 Manus 注入了靈魂——推理能力。他們構建了一套獨特的 評估工作流。Manus 不會像 ChatGPT 那樣一股腦地把答案吐出來,它會在心裡「想」:
「我先搜這個關鍵詞對嗎?搜出來的結果可信嗎?這個代碼報錯了,是為什麼?我該怎麼修?」
這種「自我反思」的能力,讓 Manus 實現了驚人的穩定性。
Manus 的爆發與 Meta 的焦慮
2025 年 3 月,Manus 正式上線。
剛開始,它只在開發者圈子裡流傳。人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使用它,然後被震驚了。
一段演示影片在 Twitter(X)上瘋傳:一個不懂程式碼的用戶,只對 Manus 說了句「我想做一個類似 Flappy Bird 的遊戲」,十分鐘後,他玩上了這個遊戲。全程他沒有寫一行代碼,甚至沒有打開 IDE。
病毒式的傳播開始了。
Manus 的增長曲線畫出了一道筆直的直線。上線 9 個月,ARR 突破 1 億美元。在 SaaS 的歷史上,這幾乎是前無古人的速度。Slack 沒做到,Zoom 沒做到,連 OpenAI 都沒這麼快。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祖克柏坐不住了。
Llama 4 的發布原本備受期待,但市場反應卻意外地冷淡(Lukewarm)。雖然它在各項跑分數據上依然領先,但企業用戶依然離不開 Google 和 Microsoft。為什麼?因為 Llama 沒長手。它不能幫用戶訂票,不能幫用戶做表。
Scale AI 的收購解決了數據問題,但 Meta 急需一個「殺手級應用」來證明 AI 的價值。
當祖克柏親自試用 Manus 後,他看到了那個「Missing Link」。
Manus 就是那個能把 Llama 的智商轉化為行動力的「手」。
談判開始了。
這場收購像極了當年 Meta 收購 Instagram。當時 Instagram 有很多競爭對手,但 Kevin Systrom 認識祖克柏的好友 Adam D'Angelo,這層信任關係促成了交易。
而在 Manus 的案子裡,那個關鍵的中間人很可能就是 Scale AI 的 Alexandr Wang(汪滔)。Scale AI 在 2025 年 6 月被 Meta 入股,一個月後 Manus 搬到新加坡,隨後就是 12 月的收購。汪滔極有可能在其中扮演了穿針引線的角色,將這支來自中國的團隊帶進了祖克柏的信任圈。
這一次,不再是 3000 萬美元。Meta 直接將估值拉到了數十億美元。
肖弘面臨著最後的選擇:繼續獨立走下去,成為下一個 SaaS 巨頭?還是加入 Meta,利用 30 億用戶的槓桿,去定義下一代網路的 OS?
他選擇了後者。
條件是:Manus 保持獨立運營,肖弘出任 Meta 副總裁。
這意味著,這個曾經做微信插件的團隊,現在掌握了全球最大社交帝國的 AI 權柄。
名門正派與畎畝之中
在金庸的小說裡,絕世武功往往不是在名門正派的大殿裡練成的,而是在荒郊野嶺的生死搏殺中悟出來的。
Manus 的故事,就是這個時代的《笑傲江湖》。肖弘、季逸超、張濤,他們沒有一個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AI 貴族。他們是做工具的、做瀏覽器的、做插件的。他們在「畎畝之中」摸爬滾打,學會了最樸素的生存智慧:產品必須有用。
當矽谷的精英們還在為了 AGI 的定義爭論不休時,這群實用主義者已經把 AGI 裝進了瀏覽器插件裡,裝進了每個人的工作流裡。
Meta 收購 Manus,標誌著 AI 創業者的一個新時代:不再是「模型為王」,而是「落地為王」。
你不需要從頭訓練一個 Llama,你需要的是像肖弘一樣,敏銳地發現 Llama 哪裡不好用,然後用極致的產品力去填補那個空白。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LatePost 晚點:關於 Meta 收購談判與肖弘創業背景的獨家報導。
- @Sea_Bitcoin (X/Twitter):關於肖弘早期 SaaS 退出經歷、真格基金組隊細節,以及新加坡搬遷的戰略分析。
- Yc Chen (Facebook):關於 Meta 收購 Instagram 類比及 Scale AI 汪滔作為中間人的信任圈理論。
- BruceBlue (X/Twitter):關於真格/高榕系創業者背景與賽道選擇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