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 40 度:蘇聯兩個師如何在芬蘭森林裡消失
1939 年 12 月,芬蘭東部,蘇穆薩爾米森林。蘇聯第 163 師和第 44 師正沿著一條狹窄的林間道路向西推進。總兵力 45,000 人,配備 T-26 坦克、野戰砲、卡車車隊,綿延數公里。他們的任務是切斷芬蘭的腰部,把這個只有 370 萬人口的小國一分為二。
莫斯科給的時間表是兩週。史達林告訴政治局,芬蘭會在聖誕節前投降。對面的芬蘭守軍只有 11,000 人,幾乎沒有坦克,火砲數量是蘇軍的十分之一。按照任何軍事教科書的計算,這應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但芬蘭人沒有按照教科書打。
他們穿著白色偽裝服,腳踩滑雪板,在零下 40 度的森林裡穿梭。他們不攻擊蘇軍主力,而是像狼群一樣,專挑落單的補給車隊下手。他們切斷道路,在蘇軍縱隊之間製造缺口,把綿延數公里的行軍隊伍分割成數十個孤立的「口袋」。
芬蘭語管這種戰術叫 Motti,意思是「一立方公尺的木柴」。被包圍的蘇軍就像被劈開堆放的柴火,整整齊齊,動彈不得,等著被一塊一塊燒掉。
蘇軍第 163 師師長請求撤退到更有利的防禦位置。電報發往莫斯科。回覆:不批准。請求改變行軍路線,避開芬蘭人的伏擊圈。回覆:不批准,按原計畫執行。請求允許部隊分散突圍,各自尋找出路。回覆:不批准,等待增援。
增援確實來了。
第 44 師是一支烏克蘭部隊,駐地在基輔。基輔的冬天會下雪,但不會降到零下 40 度,也沒有這種看不見盡頭的北極圈森林。士兵們穿著標準冬裝,沒有白色偽裝服,沒有滑雪板,很多人甚至沒有合適的防凍靴。12 月中旬,他們接到命令:前往蘇穆薩爾米,解救被圍困的第 163 師。
第 44 師沿著同一條道路前進。這是唯一的路,兩側是無法通行的密林和沼澤。師長阿列克謝·維諾格拉多夫對參謀說,這條路太窄了,整個師只能拉成一條長線,萬一被切斷,首尾無法呼應。
參謀問:要不要向上級報告這個顧慮?
維諾格拉多夫沉默了一會。上級的命令是前進。報告顧慮,會不會被認為是「畏戰」?會不會被說成「散布失敗主義」?1937 年之後,這些罪名可以毀掉一個人。他選擇繼續前進。芬蘭人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芬蘭指揮官亞爾馬·西拉斯沃上校很快發現,第 44 師犯了和第 163 師一模一樣的錯誤:縱隊太長、沒有側翼掩護、完全依賴那條唯一的道路。他下令部隊不要急著進攻,讓蘇軍再往前走一點,走到包圍圈的正中央。
12 月下旬,當第 44 師已經深入芬蘭防線,芬蘭人同時從多個方向發動攻擊。他們炸毀了道路前後的橋樑,切斷了第 44 師的退路和補給線。
來解圍的部隊,變成了另一支被圍困的部隊。維諾格拉多夫發電報給莫斯科,報告情況危急,請求突圍許可。
回覆:堅守待援。
援軍呢?沒有了。附近已經沒有其他部隊可以派出。第 44 師必須自救。但維諾格拉多夫不敢自救。自行突圍意味著放棄陣地,放棄陣地意味著違抗「堅守」的命令。他見過太多將領因為「擅自行動」而被送上軍事法庭。
於是第 44 師就這樣待在原地,等待永遠不會來的援軍。於是兩個師,45,000 人,就這樣困在森林裡。
補給車被炸毀後,食物開始短缺。士兵們殺馬充飢,把馬血和著雪吃下去。燃料耗盡後,車輛無法發動取暖。氣溫降到零下 40 度,有時甚至更低。士兵們燒掉文件、燒掉座椅、燒掉任何能燒的東西。
最後什麼都沒得燒了。
他們就這樣凍死了。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凍死的。在漫長的冬夜裡,芬蘭巡邏隊偶爾還能聽到蘇軍陣地傳來微弱的哀嚎或引擎為了防凍而空轉的聲音。然後聲音漸漸弱下去,最後消失。
六週後,戰鬥結束。
兩個師全滅。27,500 人陣亡或凍死,屍體散落在長達數十公里的道路兩旁。戰場上遺留 43 輛坦克、270 輛軍車、97 門火砲,以及數以千計的步槍。芬蘭軍隊繳獲的蘇聯武器,比他們開戰時擁有的還多。
芬蘭的損失?900 人。一支 45,000 人的現代化機械化部隊,被 11,000 人的小國民兵殲滅。傷亡比例接近 30:1。
這不是武器的問題。蘇軍有坦克,芬蘭人幾乎沒有。這不是人數的問題,蘇軍是芬蘭的四倍。這甚至不是戰術的問題,芬蘭人的 Motti 戰術雖然巧妙,但並非不可破解。
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問題出在那些電報上。那些請求撤退、請求變通、請求任何形式的靈活應變,然後被一一駁回的電報。問題出在那些指揮官身上。他們明明看到災難正在發生,卻不敢做任何決定。
為什麼不敢?答案要回到兩年前的莫斯科。
大清洗:有能力就是有罪
1937 年 6 月 11 日深夜,莫斯科盧比揚卡監獄。
米哈伊爾·圖哈切夫斯基元帥被兩名內務人民委員部的軍官押入地下審訊室。他今年 44 歲,是蘇聯五位元帥之一,紅軍總參謀長,被西方軍事界譽為「紅色拿破崙」。
他的罪名是「勾結納粹德國、密謀推翻蘇維埃政權」。
證據是一份文件,據稱來自德國情報機構,顯示圖哈切夫斯基與德國國防軍高層有秘密往來,正在策劃軍事政變。
審判只花了一天。沒有辯護律師,沒有證人交叉詰問,沒有上訴程序。軍事法庭的法官們在幾個小時內就做出了判決:死刑,立即執行。
6 月 12 日凌晨,圖哈切夫斯基和其他七名高級將領被帶到盧比揚卡的地下室,背對牆壁,槍決。
行刑後,內務人民委員部的人保留了他的供認書。那上面留下了斑斑血跡,是他在審訊中被刑求的痕跡。
多年後,歷史學家們證實了真相。那份「證據」是偽造的。更諷刺的是,偽造者正是納粹德國的情報機構。希特勒的間諜頭子海德里希精心製作了這份假文件,通過捷克斯洛伐克的中間人「洩漏」給蘇聯。
目的?讓史達林自己動手,消滅紅軍最優秀的將領。史達林上當了。而且他不只是上當,他把這個圈套變成了一場全面清洗的起點。
圖哈切夫斯基死後,清洗像滾雪球一樣擴大。任何與他有關聯的人都變得可疑。他的參謀、他的學生、他的朋友、他的部下、甚至只是在宴會上和他握過手的人,都被列入調查名單。
而這些人被捕後,又會供出更多的名字。在刑求之下,沒有人能堅持太久。於是名單越來越長,牽連越來越廣。
接下來的兩年,紅軍經歷了一場系統性的自我毀滅。
數字是這樣的:蘇聯當時有 5 位元帥,3 人被處決。15 位集團軍司令,13 人被清洗。57 位軍長,50 人被清洗。186 位師長,154 人被清洗。全體軍官約 3 到 4 萬人被逮捕、處決或流放,佔紅軍軍官總數的一半以上。
這是什麼概念?想像一家公司,在兩年內解雇了一半以上的中高階主管,而且不是讓他們離職,是把他們送進監獄或直接槍斃。剩下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學到一個教訓:有能力是危險的。圖哈切夫斯基為什麼被殺?因為他太優秀了。他有自己的軍事思想,有自己的戰術理論,有自己的追隨者。這讓他變成了威脅。
在清洗的邏輯裡,平庸才是安全的。
你有想法嗎?危險。想法意味著你可能會質疑上級的決定。
你有能力嗎?危險。能力意味著你可能會建立自己的勢力。
你受人尊敬嗎?危險。尊敬意味著你可能會成為政變的核心。
倖存者很快就學會了新的生存法則。
第一,不要做決定。做錯了會被追究責任,做對了會被懷疑「為什麼你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最安全的做法是把所有決定往上推,讓上級來拍板,自己只負責執行。
第二,不要有想法。圖哈切夫斯基的「縱深作戰」理論被列為禁書,任何研究這套理論的人都可能被牽連。創新是危險的,照本宣科是安全的。
第三,不要說真話。如果你的觀察和上級的判斷不一致,那一定是你觀察錯了。如果你的報告讓領導不高興,那一定是你的報告有問題。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
到了 1939 年,紅軍已經不是兩年前的紅軍了。表面上看,它依然擁有全世界最龐大的坦克部隊、最多的飛機、最多的士兵。但在這層光鮮的外殼底下,它已經失去了一支軍隊最核心的能力:判斷力。
它的指揮官不再思考。他們只會等待命令、執行命令、絕不質疑命令。當這樣一支軍隊開進芬蘭的森林,災難就已經注定了。
芬蘭只是預演
蘇穆薩爾米不是特例。整場冬季戰爭(1939 年 11 月至 1940 年 3 月),蘇聯投入了 76 萬大軍、6,500 輛坦克、4,000 架飛機,進攻一個只有 34 萬軍隊、32 輛坦克的小國。
打了 105 天。蘇聯傷亡超過 30 萬人,其中至少 12 萬人陣亡。損失了近 3,000 輛坦克、數百架飛機。最後才勉強逼迫芬蘭割讓 10% 的領土。
這是勝利嗎?數字上是。芬蘭確實割地了。但這場「勝利」的代價是蘇聯付出了芬蘭十倍以上的傷亡,而且向全世界暴露了紅軍的虛弱。
戰後的檢討報告讓克里姆林宮坐立難安。報告指出:
- 指揮官普遍缺乏主動性,所有決定都要等待上級批准,錯失大量戰機。
- 通訊系統混亂,前線部隊經常無法聯繫上級,但又不敢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行動。
- 冬季作戰準備嚴重不足,士兵沒有適當的禦寒裝備,大量人員死於凍傷而非戰鬥。
- 增援部隊往往重複前一批的錯誤,因為沒有人敢把失敗的經驗往上報告。
蘇聯國防人民委員伏羅希洛夫在總結會議上罕見地爆發了。面對史達林的指責,他敲著桌子吼道:「這都要怪你!是你殺光了我們最好的將軍!」
這句話道出了災難的根源:那些真正「知道如何作戰」的人,早已經被送進了墳墓。但還有另一個人在仔細觀察這場戰爭。
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讓他的軍事情報機構收集每一份關於冬季戰爭的報告。他看到的是:蘇聯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運轉起來竟然如此笨拙。將領們不敢做決定,士兵們不知道該怎麼打仗,整個指揮系統僵化到近乎癱瘓。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俄國人是劣等的。我們只需要踹開那扇門,整個腐爛的結構就會轟然倒塌。」這句話後來被證明既是對的,也是錯的。但在 1940 年的春天,它讓希特勒下定了決心。
如果史達林的清洗是一份邀請函,那麼芬蘭戰爭就是這份邀請函上的回郵信封。希特勒收到了訊息,開始準備他的回覆。
巴巴羅薩:當謊言撞上現實
1941 年 6 月 22 日,凌晨 3 點 15 分。從波羅的海到黑海,超過 3,000 公里的邊境線上,300 萬德軍同時越境。
這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軍事行動。德軍投入了 3,600 輛坦克、2,700 架飛機、7,000 門火砲。三個集團軍群,150 個師,像三把尖刀一樣刺向蘇聯的心臟。
希特勒把這次行動命名為「巴巴羅薩」,以中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為名。那位皇帝曾經率領十字軍東征,最後溺死在小亞細亞的一條河裡。這個名字是否是某種預兆,當時沒有人在意。
開戰的那一刻,史達林在哪裡?他在克里姆林宮,拒絕相信戰爭已經開始。
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蘇聯情報機構收到了至少 84 份警告。來源包括英國情報單位、蘇聯駐德大使館、潛伏在德國的間諜、邊境哨所的直接觀察,甚至德國共產黨人和反納粹抵抗組織的冒死通報。
所有情報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德國即將進攻。史達林的反應是什麼?
他把這些情報標記為「英國的挑撥離間」或「假情報」。他認為這是丘吉爾的陰謀,目的是把蘇聯拖入戰爭。任何敢於堅持警告的情報官員,都被他斥為「散布恐慌」,有些人甚至因此被逮捕。
有一位間諜,代號「拉姆扎伊」的理查·佐爾格,潛伏在日本多年,在東京的德國大使館建立了關係網。他在 5 月份發回情報,不僅準確預測了進攻時間(6 月 22 日),還詳細描述了德軍的部署。
史達林在報告上批示:「讓這個在日本開妓院的混蛋見鬼去吧。」
但這不只是史達林一個人的問題。問題是,在他周圍,沒有人敢堅持不同的意見。
大清洗之後,蘇聯的軍政體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回音室。每個人都只說領袖想聽的話。如果史達林說德國不會進攻,那麼德國就不會進攻。誰敢說不?誰敢用自己的職業生涯、自己的自由、自己的生命去賭?
一位將領後來回憶:「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邊境上的跡象太明顯了。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6 月 22 日凌晨,當德軍的砲彈開始落在蘇聯領土上,當盧布林的機場被炸成火海,當邊境上的守軍開始用無線電瘋狂呼叫,前線指揮官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他們發電報給莫斯科,詢問:「我們是否可以還擊?」
這不是笑話。這是真實發生的事。在敵人的炸彈已經落在頭上的時候,紅軍的指揮官們還在等待上級的許可才敢開槍。
因為大清洗教會了他們:擅自行動是危險的。萬一判斷錯誤呢?萬一這只是邊境衝突呢?萬一莫斯科不想擴大事態呢?
等到莫斯科終於確認這是全面入侵,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而在戰爭的最初幾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是致命的。
開戰第一週,蘇聯空軍損失了超過 4,000 架飛機,其中大部分在地面上被炸毀,因為指揮官不敢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下令疏散。
第一個月,德軍包圍並殲滅了一個又一個蘇軍集團。明斯克合圍,32 萬人被俘。斯摩棱斯克合圍,又是數十萬人。前線指揮官看到包圍圈正在形成,卻不敢自行撤退。等到莫斯科批准撤退,退路已經被切斷。
到 1941 年底,450 萬蘇聯軍人被俘或陣亡,15,000 輛坦克被摧毀,德軍推進到莫斯科郊外。
希特勒的判斷被證明是對的:那扇門一踹就開了,腐爛的結構轟然倒塌。至少在最初的幾個月是這樣。
但這場災難的種子,早在四年前就種下了。
當圖哈切夫斯基在盧比揚卡的地下室被處決的那一刻,當紅軍失去了它最優秀的軍事頭腦的那一刻,當「獨立思考」變成一種罪行的那一刻,1941 年的潰敗就已經是註定的了。
圖哈切夫斯基的幽靈
讓我們回到圖哈切夫斯基。他為什麼重要?不只是因為他是一位優秀的將領,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思維方式,一種紅軍在清洗中失去的東西。
1920 年代末和 1930 年代初,圖哈切夫斯基發展出一套被稱為「縱深作戰」的軍事理論。這套理論的核心思想是:現代戰爭不再是線性的,不是兩軍在戰場上正面對決。現代戰爭是立體的,是同時在敵人的前線、後方、側翼發動攻擊,癱瘓敵人的指揮系統,切斷敵人的補給線,讓整個敵軍陷入混亂。
聽起來很熟悉嗎?
這正是德軍在巴巴羅薩中使用的戰術。快速突破、縱深穿插、包圍殲滅。德國人管這叫「閃電戰」,但基本原理和圖哈切夫斯基的理論驚人地相似。
事實上,1920 年代到 1930 年代初,蘇德兩國曾經有過秘密的軍事合作(都是為了繞過凡爾賽條約的限制)。德國的裝甲戰術之父古德里安,他的閃電戰理論與圖哈切夫斯基的思想驚人地相似。畢竟,兩國曾有過長達十年的深度軍事交流。
換句話說,紅軍其實擁有應對閃電戰的理論基礎。圖哈切夫斯基早在十年前就預見了這種戰爭形態,並發展出相應的戰術。
但 1937 年之後,他的理論被打成「叛國思想」,他的著作被列為禁書,他的門生被清洗或噤聲。
到了 1941 年,紅軍的指揮官們面對德軍的裝甲洪流,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唯一教過他們應對方法的人,四年前就被槍斃了。
歷史的諷刺是:史達林清洗圖哈切夫斯基的理由是「勾結德國」,而清洗的結果是讓紅軍在面對德國時毫無招架之力。
那份偽造的「證據」,納粹花了幾個月精心製作。而它的效果,超過了德國任何一次軍事行動。
不費一兵一卒,希特勒讓史達林親手摧毀了自己的軍隊。
清洗的真正代價
大清洗消滅了多少人?3 到 4 萬名軍官。冬季戰爭死了多少人?至少 12 萬人。巴巴羅薩頭六個月死了多少人?超過 450 萬人被俘或陣亡。
整場蘇德戰爭,蘇聯的軍民死亡人數估計在 2,000 萬到 2,700 萬之間。這是人類歷史上傷亡最慘重的戰爭。
當然,這些死亡不能全部歸咎於大清洗。德軍的實力、希特勒的野心、戰爭的殘酷性,都是因素。蘇聯最終贏得了戰爭,靠的是廣袤的國土、嚴酷的冬天、工業的東遷,以及數以百萬計士兵的犧牲。
但清洗讓這一切變得更加慘烈。
如果紅軍還有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巴巴羅薩的頭幾個月會不會不那麼災難性?如果將領們敢於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做出判斷,有多少包圍圈可以避免?如果圖哈切夫斯基的理論沒有被禁止,紅軍會不會更早找到應對閃電戰的方法?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歷史不能重來。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清洗的代價,遠遠超過了那 3 到 4 萬名被處決的軍官。
清洗消滅的不是一群人。它消滅的是一種能力。
做判斷的能力。說真話的能力。獨立思考的能力。在沒有上級指示的情況下,根據實際情況做出正確決定的能力。
一支軍隊可以承受傷亡,可以補充新兵,可以製造更多坦克和飛機。但一旦它失去了這些無形的能力,它就從一支軍隊變成了一台機器。一台只會執行命令、不會思考的機器。
而當這台機器遇到需要靈活應變的真實戰場,它就會像蘇穆薩爾米森林裡的那兩個師一樣,僵在原地,等待著命令,等待著增援,等待著某個人來告訴它該怎麼辦。
等到最後,等到凍死為止。
1956 年,史達林死後三年,蘇聯共產黨第二十次代表大會上,赫魯雪夫發表了著名的「秘密報告」,譴責史達林的個人崇拜和大清洗的罪行。
圖哈切夫斯基被平反了。他的名譽恢復了,他的理論重新被研究,他被追認為「蘇聯英雄」。
但平反來得太晚了。那些死在芬蘭森林裡的士兵,那些在巴巴羅薩頭幾個月被包圍殲滅的軍人,那些本來可以避免的數百萬犧牲者,他們不會因為一紙平反令而復活。
歷史學家後來給這個現象起了一個名字:「斬首效應」。當一個組織的領導層被系統性地消滅,當經驗和判斷力被清洗殆盡,這個組織就會失去應對危機的能力。它可能看起來依然龐大、依然強大,但它的頭腦已經被砍掉了。
1937 年的紅軍是一個教科書般的案例。
這個故事發生在將近九十年前,發生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國家。它應該只是歷史書上的一個章節,一個警世的寓言,一個提醒後人不要重蹈覆轍的教訓。
但歷史有一個令人不安的習慣,它會重演。
也許不是完全一樣的形式,不是同樣的國家,不是同樣的人物。但那些基本的模式,那些權力的邏輯,那些恐懼和猜忌如何腐蝕一個組織的故事,它們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當你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世界上某個地方,可能正有一位領導人在清洗他的軍隊。他用的理由可能是「反腐」而不是「反叛國」,但邏輯是一樣的。他消滅的可能不是元帥而是將軍,但效果是一樣的。
那些倖存下來的人,正在學習同樣的教訓:不要做決定,不要有想法,不要說真話。而在某個地方,某個敵人正在仔細觀察,就像 1940 年的希特勒一樣,評估著這支軍隊還剩下多少真正的戰鬥力。
蘇穆薩爾米的森林裡,還有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