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流程已死:Anthropic 設計主管的 AI 生存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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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流程已死:Anthropic 設計主管的 AI 生存報告

2025 年 9 月,Anthropic 的設計主管 Jenny Wen 站在柏林一場設計研討會上,對著滿場設計師說了一句:設計流程已死。

台下反應完全撕裂,一半人瘋狂點頭,一半人直接反駁。那些把整個職業生涯投入學習、教授、捍衛經典雙鑽石設計流程的人,覺得自己的專業信仰被當眾宣判死刑。Jenny 說,有一部分業界人士至今仍然無法接受,他們堅持「沒有使用者研究不行、沒有探索階段不行」,但她認為那個世界已經回不去了,這場演講過了三、四個月,她回頭看內容,覺得連演講本身都已經過時了。

Jenny Wen 目前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Co-work 設計負責人,之前主導 Claude 的整體產品設計。在加入 Anthropic 之前,她是 Figma 的設計總監,帶過 FigJam 和 Slides 的十多人設計團隊,更早待過 Dropbox、Square、Shopify。

她最近上了 Lenny's Podcast,花一個多小時談她在 AI 最前線觀察到的事。她講的是設計師,但每一個認為自己「有專業」的人,都該聽一聽。

設計師的信仰,三個月就過期

設計師被教導的經典流程是雙鑽石模型:先發散、再收斂、再發散、再收斂,從使用者研究一路走到最終產出。Jenny 說這套流程曾經是設計師的聖經,大家不斷告訴自己「相信流程」(trust the process)。

但在 Anthropic,這套流程已經跑不動了。

Jenny 觀察到的第一個變化是 mockup 時間的崩塌。幾年前,一個設計師的時間分配大約是 60% 到 70% 花在製作視覺稿和原型,20% 左右和工程師協作,剩下 10% 開會。現在 mockup 只佔 30% 到 40%,和工程師直接協作的時間膨脹到 30% 到 40%,還多出了一塊全新的工作內容:設計師自己寫程式。

第二個被壓縮的是時間尺度。過去設計團隊會花時間做二年、五年、甚至十年的產品願景,產出是精美的投影片和完整的故事。現在願景的有效期大概只剩三到六個月,而且形式也變了,有時候就只是一個能指出方向的原型。

為什麼這些變化來得這麼快?Jenny 觀察到的因果關係很清楚:改變的源頭在工程端,設計是被迫跟上的。當工程師可以同時跑七個 Claude agent,每個人都能隨手把想法做成可運行的版本,設計師如果還在花兩週做一份精美的 mockup,那份 mockup 出來的時候,功能可能已經上線了。

她說了一句讓人停下來想的話:「連工程師自己都跟不上自己了。」

主持人 Lenny 接了一句:「怎麼跟上我們的所有 agent?我同時有七個在跑。」

在 AI 最前線,設計師到底在做什麼

Jenny 做了一個大部分資深設計主管不會做的決定,她從管理職回到了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個人貢獻者)。動機很誠實:她開始懷疑中層管理這個角色在未來是否還安全。與其坐在管理位置上猜測前線發生了什麼事,不如回去親手做。

一年做下來,她說這個決定完全正確。設計流程在過去一年的變化幅度之大,如果她只是在管理層觀望,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也不會知道該怎麼帶團隊。

Anthropic 內部的工作方式和多數科技公司已經不太一樣了。Jenny 形容自家的 Slack 是「最好的 AI 新聞來源」,因為內部有大量的原型、實驗產品和來自研究團隊的洞見,光是讀同事在頻道裡分享的東西就能學到很多。

內部還有不少關於 AI 發展方向和產品決策的哲學性辯論,這些討論的密度和深度是外面看不到的。

設計師的角色在這裡完全翻轉了。Jenny 的原話是:「設計師現在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幫助工程師和團隊一起把東西做出來,不再只是丟出設計稿說『照做』。」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子?有人在 Slack 上說某個 icon 歪了,直接 @Claude,Claude 修好提交 PR,設計師接手審核就完事。Jenny 自己在做大量的「最後一哩」打磨:工程師做出第一版之後,她進去調整細節、優化互動、確保品質。

Anthropic 的 CPO Mike Krieger 甚至會親自提交 PR 修 bug。Jenny 覺得這代表一種文化:沒有什麼事情是「太小不值得做」的。

Co-work 這個產品的開發故事也值得一提。外界看到的是「十天從內部版做到上線」,但 Jenny 澄清,實際上整個構思和探索的過程遠比這長。去年有人在內部做了一個叫 Claude Studio 的原型,介面密密麻麻,顯示著各種 agent 的運行狀態和技能。Jenny 第一次看到時完全看不懂,但她注意到研究團隊的人對它有巨大的熱情。

最後這個原型演化出了 skills framework(用 markdown 檔案來指導 Claude 執行任務的機制),以及 Co-work 的部分介面元素。Jenny 說這種事很常見:一個想法反覆在不對的時機出現,然後突然某天時機對了,所有人回頭看都覺得好像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AI 吃掉的,和吃不掉的

Jenny 把設計工作分成兩種。

第一種是支援執行。在一個工程師可以同時開七個 Claude 做功能的環境裡,設計師要跟上節奏,幫忙把產出打磨到可以上線的品質。AI 產出初版,設計師負責最後的修整。

第二種是指出方向。當每個人都能隨意做功能,你需要有人告訴團隊:我們到底要往哪裡走?這些功能放在一起合不合理?這部分,AI 目前還幫不上忙。

被吃掉的很明確:大量的 mockup、長期願景文件、精美的故事簡報。但沒被吃掉的東西,原因比你想的更複雜。

Jenny 說 Figma 在兩件事上仍然不可取代。第一是探索多個方向:一個好的設計流程需要同時思考八到十種不同做法,但目前的 AI 編碼工具天生是線性的,你深度投入一個方向就很難平行展開。在 Figma 裡可以把十個方案並排比較,程式碼環境做不到這件事。

第二是極細微的視覺和互動細節。不同的字型、配色、間距,這種微方向的探索,Figma 仍然是最好的工具。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AI 模型是非確定性的。你沒辦法把所有可能的狀態都 mock 出來,做不了完整的可點擊原型。你得用真正的模型讓使用者去試,然後觀察他們怎麼用。傳統流程是先設計、再開發、最後測試,現在你必須直接面對不確定性。

但最讓人吃驚的是 Jenny 對「品味與判斷」的看法。很多設計師把品味當成人類最後的堡壘,覺得 AI 可以寫程式、可以做 mockup,但永遠不會有好品味。Jenny 的回應是:「我覺得 AI 的品味和判斷會愈來愈好。我們可能太執著於這一點了。」

主持人 Lenny 補了一刀:「看看 AI 吃掉程式設計的速度,一年前、兩年前大家都說不可能。這讓我重新評估了所有我認定 AI 永遠做不到的事。」

但 Jenny 也指出了軟體開發中一個核心難題:最難的部分從來都不是寫程式。回想你工作中最痛苦的時刻,大概是你和另一個人對功能方向意見不合。AI 可以給建議,但沒辦法解決你和同事之間的爭執。

最終還是需要一個人為決策負責,就像即使 Claude 可以幫你寫所有程式碼,出了問題負責的還是工程師。

她也直言,以目前的能力,Claude 還無法被聘為設計師。它做第一版還行,給你一堆不同想法也可以,但沒有一個版本會讓你覺得「可以錄取」。主持人的反應是:「對設計師來說是好消息,至少目前是。」

Anthropic 現在要什麼樣的人

如果設計流程死了,什麼樣的設計師還活著?

Jenny 提出三種她現在最想招的人才原型。

第一種是強泛才,Jenny 稱之為「方塊型」(block-shaped)人才。在 T-shaped 框架裡,這種人不只橫向寬,每一根垂直的柱子都至少到 80 分位。設計的角色正在同時往 PM 和工程師的方向延伸,如果你本來就在好幾個領域有紮實能力,要擴張就容易得多。

第二種是深度專家。T-shaped 的 T,但那根尾巴比任何人都深,在某個領域排進全產業前 10%。Jenny 舉了兩個例子:一種是技術型設計師,厲害到幾乎算半個軟體工程師,在需要直接和 AI 模型互動的時代特別吃香。另一種是在視覺設計或某個設計子領域有極深造詣的人。當任何人都能做出「還行」的東西,能做出「明顯不一樣」的人就格外珍貴。

第三種是 Jenny 認為最被忽視的:出色的新人。資歷淺但感覺超齡成熟,謙虛、渴望學習、學習速度極快。大部分公司現在只招資深人才,但角色和期望都在快速改變的環境裡,一個沒有包袱、沒有被舊流程綁住的人,反而有巨大的優勢。

她提到一個叫 Socratica 的社群,裡面有人做了 Claude 機器人專案,有人就想在波士頓的公車上貼活動眼睛。這些人不覺得經驗不足是限制,反而因此覺得什麼都有可能。

把「設計師」替換成任何專業,邏輯都一樣:你要嘛什麼都會而且會得夠深,要嘛在某件事上深到無人能及,要嘛你年輕到沒有包袱而且學得飛快。中間那種「有十年經驗但只會按照舊流程做事」的人,處境最危險。

韌性比技能更值錢

Jenny 對「設計師要不要學寫程式」這個老問題的回答很務實:你不需要從零開始學 React,但你必須知道怎麼使用手邊的 AI 編碼工具。學不學程式語言是其次,死守舊工具才是真正的問題。

對管理者,她的建議更尖銳:你得回到第一線。如果過去一年你只是在管理層遙望變化,你大概不會真正理解前線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會知道該怎麼帶團隊穿過這場變化。Jenny 自己就是在回到 IC 之後,才學到了一整年管理職上不可能學到的硬技能。

被問到最重要的特質是什麼,她的答案是韌性(resilience)。願意隨變化調整、願意嘗試新方法和工具、願意放棄自己熟悉的流程。太多東西在同時改變,如果你卡在舊做法裡不動,就會被甩在後面。

被問到人生座右銘,Jenny 想了想,說了一句:It is what it is.

Jenny 在柏林那場演講的標題叫「不要相信設計流程」。三個月後她覺得這個標題太溫和了。

死掉的東西其實很具體:對流程的信仰。你按照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做完,產出就有品質保證,這個承諾在 AI 改變工作方式的速度面前,已經不成立了。任何固定流程的保鮮期都在急速縮短。

Jenny 說,那場演講是她引發最多共鳴的一場,也是遭受最多攻擊的一場。當一個觀點同時引發共鳴和憤怒,通常代表它碰到了真東西。你的專業在 AI 時代還值不值錢?答案取決於你願不願意承認:你現在會的東西,保鮮期可能只剩三個月。


相關資料:

  • Lenny's Podcast — Jenny Wen 訪談(Anthropic Head of Design)
  • Jenny Wen "Don't Trust the Design Process" 演講(Berlin,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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