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化癌症疫苗第一次在三期達標，然後呢

圖／狐說八道製作，股價資料來自 Yahoo Finance

美股開盤後不到一個小時，Moderna 的股價一度翻倍。以最新一季財報的流通在外股數估算，市值一度增加將近四百億美元。理由不是財報，也不是併購，是一支癌症疫苗第一次在第三期隨機試驗裡達到主要終點。

2026 年 8 月 19 日美東早上六點四十五分，默沙東（Merck & Co.，在美加以外用 MSD 這個名字）與 Moderna 發布聯合新聞稿，公布 INTerpath-001 三期臨床試驗的初步結果。兩家公司表示，這是全世界第一個拿到正面三期數據的個人化新抗原療法，也是第一個在癌症治療上做出正面三期結果的 mRNA 療法。

先講清楚這次公布的性質，它是預先設定的期中分析，完整的療效數字還沒揭露。下面的細節請帶著這個前提讀。

試驗本身

INTerpath-001 收了 1,137 名病人，全部是皮膚黑色素瘤開完刀、腫瘤已經完全切除的第二 B 期到第四期高風險患者，先前沒有接受過任何全身性藥物治療。這是一項隨機分配、雙盲、安慰劑對照的試驗。病人以二比一的比例分成兩組，一組打疫苗 intismeran autogene 搭配默沙東的免疫療法 Keytruda（吉舒達），另一組打的是 Keytruda 加安慰劑。

疫苗的給藥方式是 1 毫克、每三週一次、最多九劑；Keytruda 則是 400 毫克、每六週一次、最多九個療程。整體治療最長約 56 週。

主要終點是無復發存活期，計算從隨機分組到癌症復發或死亡為止的時間。關鍵次要終點是無遠端轉移存活期，看的是癌細胞有沒有擴散到身體其他部位。兩個終點都達標，公司形容為統計上顯著且具有臨床意義，安全性方面沒有出現新的警訊。

這個試驗有個容易被忽略的設計。兩組都有 Keytruda，那本來就是黑色素瘤術後的標準治療之一，安慰劑只替代掉疫苗那一針，用來維持雙盲。疫苗要證明的因此不只是「比不治療好」，它得在一個已經有效的療法之上，再擠出額外的效果。

試驗主持人、澳洲黑色素瘤研究所醫療總監 Georgina Long 教授說，這是輔助性黑色素瘤治療的里程碑時刻。Moderna 執行長 Stéphane Bancel 的說法是，多年來，為單一病人的癌症量身打造一款 mRNA 治療，一直只是個理想。

這支疫苗跟流感疫苗是兩回事

流感疫苗的邏輯是一批做好、所有人都打同一支，個人化新抗原疫苗剛好完全相反。

醫師先把切下來的腫瘤送去定序，跟病人自己的正常細胞比對，找出只有癌細胞才有的突變蛋白，也就是新抗原。專有演算法從這些候選裡挑出最可能被免疫系統辨識的目標，最多三十四個，全部編碼進同一段 mRNA。打進身體之後，細胞照著這段指令自己生產新抗原，把 T 細胞訓練成認得這些標記的獵人，去清掉手術刀清不乾淨的殘餘癌細胞。

每一位病人用的配方，都要重新設計、重新製造。從開刀到第一劑打進病人身上，中間要跑完定序、演算法選點、合成、品管一整條產線，每個環節都得為單一病人重跑一次。

這就是為什麼個人化新抗原療法走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產品上市。技術路線在二○一○年代初就有人走，早期人體試驗在二○一七年前後陸續發表，但製造一支只有一個人能用的藥，跟製造一批所有人都能用的藥，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工業問題。

癌症疫苗的失敗史

要理解這次為什麼被當成里程碑，得先知道這個領域過去有多不順。

治療性癌症疫苗的研究從一九九○年代就開始，大量早期試驗都能證明免疫反應被順利激活了，但走到規模更大的隨機分組試驗，往往證明不了臨床效益。這個落差長期困擾整個領域。

不過要說清楚一件事，癌症疫苗並不是完全沒有成功過。sipuleucel-T（Provenge）是自體細胞的治療性癌症疫苗，樞紐三期試驗顯示存活效益，二○一○年就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用於特定的轉移性攝護腺癌。卡介苗（BCG）也長期用於膀胱癌的膀胱內灌注治療。

所以這次的「第一次」必須限定範圍才成立，準確的說法是第一個拿到正面三期數據的個人化新抗原療法，以及第一個在癌症治療上做出正面三期結果的 mRNA 療法。把它講成「癌症疫苗第一次成功」是不精確的。

二期給了什麼線索

這次的三期結果建立在二期試驗 KEYNOTE-942／mRNA-4157-P201 之上。

該試驗規模小很多，只有 157 名病人。在 2026 年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年會發表的五年追蹤資料裡，疫苗加 Keytruda 相較 Keytruda 單藥，復發或死亡的風險降低 49%（風險比 0.51，95% 信賴區間 0.294 至 0.887），遠端轉移或死亡的風險降低 59%（風險比 0.411，95% 信賴區間 0.200 至 0.843）。

這組數字是市場長期以來對這條路線抱有期待的原因。但二期試驗規模小、信賴區間寬，本來就有可能在放大之後失去效力，這也正是三期存在的意義。

一年之間

把時間軸拉開一年，會看到一組值得並置的事件。

2025 年 8 月 5 日，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 Jr.）主導的美國衛生部宣布讓 BARDA（生物醫學高等研究發展局）的 mRNA 疫苗投資退場，取消、縮減或重整二十二項計畫，總值將近五億美元。官方說法是這些疫苗未能有效防護新冠、流感等呼吸道感染。

這一段的細節需要精確一點，因為它常被簡化。那份公告涵蓋的是合約取消、工作範圍縮減、提案不核發與合作重整的混合，不全是「終止」；衛生部也說明部內其他 mRNA 用途不受影響。至於 Moderna，Fierce Biotech 當天向公司查證，Moderna 表示它沒有仍在進行的 BARDA 合作，也不知道有新的 BARDA 合約在 8 月 5 日被取消，其禽流感疫苗合約早在 2025 年 5 月就已遭取消。

股價的部分要分開看。那幾天 Moderna 股價在 27 美元附近，同年 11 月 20 日收在 22.36 美元，是近年的收盤低點。一年之後的 8 月 19 日，它盤中一度站上 162 美元，當天最大漲幅超過一倍半。把這段下滑直接歸因於 BARDA 那次公告並不成立，同期間影響 Moderna 估值的因素不只一端，這裡沒有可以下因果的證據。

值得記住的是時間點本身。政策把 mRNA 推出了聯邦新增呼吸道疫苗投資的重點名單，一年之後，同一個技術平台在另一個適應症上交出了第一份三期成績單。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但它們發生在同一個平台上。

還沒公布的東西比公布的多

在興奮之餘，有幾件事必須先說清楚才不會誤讀。

這次公布的是預先設定的期中分析，內容是「兩個終點達標」。風險比、絕對數字、各組事件率、完整的不良事件分級表，全部都還沒揭露，要等後面的國際醫學會議。

另一個關鍵終點總存活期還在繼續追蹤，試驗會依照計畫書繼續進行。這一點特別重要，因為無復發存活期衡量的是「復發或死亡」的時間，改善它不等於已經證明病人活得更久。這是兩件不同的事，而市場在 8 月 19 日把它們一起買單了。

監管方面，兩家公司說會與主管機關就送件事宜進行溝通，但沒有給出時間表。

台灣的位置

對台灣讀者來說，還有一層在地脈絡。

黑色素瘤在台灣並不算常見的癌症，但它的型態跟歐美有明顯差異。皮膚癌整體每年新增數千例，其中黑色素瘤所佔比例偏低，但它在皮膚腫瘤的死亡原因中排在前面。另一個差異在型態上，東方人的黑色素瘤有相當高的比例屬於肢端型，長在手掌、腳掌、指甲下方，跟歐美以日曬相關型態為主的分布不同。這個差異會不會影響療效，目前的試驗資料回答不了。

健保現況是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依健保署藥品給付規定第 9.69 條，pembrolizumab 這類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用於黑色素瘤，只給付「腫瘤無法切除或轉移之第三期或第四期黑色素瘤病人，先前曾接受過至少一次全身性治療失敗者」。

藥品許可證登載的適應症其實比健保寬。吉舒達的仿單裡明列了兩項術後輔助療法適應症，一是第 IIB 或 IIC 期黑色素瘤並已完全切除的病人，二是侵犯至淋巴結並已完全切除的病人。換句話說，這次試驗的族群在台灣是有藥證可以用的，卡住的是給付。 那條規定的修訂沿革一路標到 2026 年，黑色素瘤那一項始終沒有往前推到術後輔助階段。

這意味著就算 intismeran 未來取得許可證，台灣病人要用到它，前面還有兩道關卡，一是藥品本身的查驗登記，二是健保是否願意把給付往前推到術後輔助階段。從現況看，連已經上市多年、藥證也涵蓋這個適應症的 Keytruda 都還沒推到那一步，個人化製造的成本結構只會讓第二道關卡更難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