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真正的食物」科學進步還是產業勝利？美國官方最新飲食指南爭議解析
2026 年 1 月 7 日，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HHS）部長 Robert F. Kennedy Jr. 和農業部（USDA）部長 Brooke Rollins 共同簽署了美國飲食指南 2025-2030。這份每五年更新一次的官方文件，這次的核心訊息只有三個字：「Eat real food」（吃真正的食物）。
這不是口號，是政策方向的重大轉變。過去 40 年，美國飲食指南的主軸是「低脂」、「多穀物」、「控制膽固醇」，新版在許多面向大幅調整。新指南把蛋白質和全脂乳製品推到優先位置，穀物降為配角，並且直接點名「超加工食品」是健康威脅。不過，指南仍保留部分傳統建議，例如飽和脂肪攝取上限維持在總熱量的 10% 以下。
這是 RFK Jr. 加入川普政府後推動的「讓美國再次健康」（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議程的第一個重大政策產出。支持者說這是營養科學回歸正軌，批評者說這是政治凌駕科學、產業利益滲透政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新指南說了什麼？爭議在哪裡？這篇文章會一一拆解。
飲食指南是什麼？為什麼重要？
美國飲食指南（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 DGA）是聯邦政府每五年發布一次的官方營養建議，由 HHS 和 USDA 共同制定。這份文件的影響力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它決定了學校午餐的菜單、食品包裝上的營養標示、政府採購的食材標準，以及醫療系統的營養教育內容。
簡單說，如果你在美國上過公立學校、看過食品標籤、或者接受過任何政府資助的營養諮詢，你吃的東西都受到這份指南的影響。
這次的指南特別引人注目，有幾個原因。第一，它延遲了很久。2020 年版本已經過期多年，直到川普政府上任後才重新啟動。第二，RFK Jr. 是一個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他的反疫苗立場讓他在公共衛生領域備受質疑，但他同時也是反加工食品運動的長期倡導者。第三，這份指南的內容與過去 40 年的主流建議幾乎完全相反。
新指南的五大核心變化
1. 蛋白質成為主角
新指南最大的變化是對蛋白質的強調。過去的建議是「適量」蛋白質，新指南直接說「每一餐都要有蛋白質」，而且建議攝取量提高到每公斤體重 1.2 到 1.6 克。這比傳統的 0.8 克高出 50% 到 100%。
指南解釋，蛋白質能提供飽足感、維持肌肉量、穩定血糖。對於老年人來說，足夠的蛋白質攝取對防止肌少症特別重要。
具體的蛋白質來源包括：家禽、海鮮、瘦肉、蛋、豆類、堅果。指南沒有限制紅肉，但強調要選擇「真正的食物」而非加工肉品。
2. 全脂乳製品回歸
過去幾十年，官方建議都是選擇「低脂」或「脫脂」乳製品。新指南完全翻轉這個立場，建議成人每天攝取三份全脂乳製品，包括牛奶、起司、優格。
指南的理由是：全脂乳製品能提供更好的飽足感，而且近年的研究顯示，乳脂肪與心血管疾病的關聯比過去認為的弱。不過，這個轉變也是爭議最大的部分之一，稍後會詳細討論。
3. 對糖和加工食品宣戰
新指南對添加糖設下了嚴格限制：每日添加糖攝取不應超過總熱量的 10%。以成人每日 2000 大卡計算，大約是 50 克，但指南鼓勵盡量降低。這個標準與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一致，但比一般美國人的實際攝取量低得多。
對兒童的建議更嚴格：兩歲以下的嬰幼兒，不建議任何添加糖；兩到四歲的幼兒，添加糖應盡量減少。這包括含糖飲料、糖果、加糖的穀物早餐。
指南也首次直接點名「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s）是健康威脅，這類食品通常含有高糖、高鹽、多種添加物，而且被設計成讓人難以停止進食。
4. 食物金字塔翻轉
如果你記得 1990 年代的食物金字塔，底部是穀物（建議每天 6-11 份），頂部是油脂（盡量少吃）。新指南把這個結構完全顛倒。
新的優先順序是：
- 頂層：蛋白質、乳製品、健康油脂
- 中層：蔬菜（每天 3 份）、水果（每天 2 份）
- 底層：全穀物（每天 2-4 份）
穀物從「飲食基礎」變成「補充角色」，這是 45 年來最大的觀念轉變。
5. 首次強調腸道健康
新指南首次將「腸道微生物群」（gut microbiome）納入官方建議，強調攝取發酵食品、高纖維蔬菜、多樣化的飲食來維持腸道健康。這裡說的不是吃益生菌膠囊，而是透過真正的食物來維持腸道微生物的多樣性。這反映了近年來微生物群研究的快速發展，但也被批評者認為是把初步研究過快轉化為政策建議。
特殊族群的建議
新指南對特殊族群有專門的章節：
嬰幼兒（0-2 歲）： 強調純母乳哺育至少六個月，之後逐步引入固體食物。特別強調避免任何添加糖和加工食品。
孕婦與哺乳期： 蛋白質需求更高，建議攝取富含 Omega-3 的海鮮（但要注意汞含量），避免酒精和過多咖啡因。
老年人： 蛋白質攝取是重點，因為肌肉流失是老化的主要健康風險。也建議確保足夠的鈣質和維生素 D。
素食者與純素者： 需要特別注意蛋白質來源的多樣性，確保攝取足夠的維生素 B12、鐵、鋅等營養素。
支持者怎麼說
新指南發布後，獲得了一些重量級人物的支持，其中許多與 MAHA 議程立場相近。
美國醫學會（AMA）發表聲明支持指南反加工食品的立場，認為這是「朝正確方向的一步」。前 FDA 局長 David Kessler 也表示讚賞，他曾在 1990 年代推動食品標示改革，認為新指南終於正視加工食品對健康的危害。
健康領域的意見領袖 Andrew Huberman 博士在社群媒體上讚揚這份指南，認為它反映了「最新的營養科學共識」，特別是對蛋白質和加工食品的立場。
支持者的核心論點是：過去 40 年的低脂、高穀物飲食建議是失敗的。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數據，美國成人肥胖率從 1980 年代的約 15% 飆升到 2020 年代的超過 40%，糖尿病、心血管疾病也持續惡化。支持者認為，是時候承認錯誤、改變方向了。
批評者怎麼說
批評聲浪同樣強烈，主要來自三個方向。
第一，科學程序的問題。
飲食指南的標準程序是由「飲食指南諮詢委員會」（DGAC）進行科學審查，然後由 HHS 和 USDA 根據委員會報告制定政策。但這次，指南拒絕了 DGAC 超過一半的建議。
紐約大學營養學教授 Marion Nestle（長期研究食品政策的權威）直言：「這不是科學導向的指南，這是政治宣言。」她指出，DGAC 花了數年時間審查證據，最後的建議卻被部長級官員否決，這破壞了政策制定的科學基礎。
第二，產業利益的滲透。
多家媒體調查發現，參與制定這份指南的九位科學家中，有四位與乳製品或肉品產業有財務關聯。這些關聯包括接受產業資助的研究經費、擔任產業顧問、或在產業組織任職。
公共利益科學中心（CSPI）的聲明指出：「當你看到全脂乳製品從『限制』變成『推薦』，你必須問：這是科學的進步，還是產業的勝利？」
第三，對特定建議的質疑。
史丹佛大學營養研究中心主任 Christopher Gardner 對蛋白質建議提出異議。他認為，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蛋白質攝取已經足夠甚至過量，真正的問題是蔬菜和纖維攝取不足。過度強調動物性蛋白質可能讓人忽視植物性飲食的健康益處，也忽視了環境永續的考量。
醫師責任委員會（PCRM）則更直接地批評這份指南是「肉蛋奶產業的勝利」，認為大量證據支持以植物為基礎的飲食對健康更有益，包括降低心血管疾病和某些癌症風險，但這份指南卻反其道而行。
這代表什麼？
撇開政治爭議，這份指南反映了營養科學界的一場重大辯論。
低脂 vs 低醣
從 1980 年代開始，「低脂」是主流。脂肪被認為是肥胖和心血管疾病的元凶，所以要少吃脂肪、多吃穀物。但這個建議的實際效果並不好，肥胖率和慢性病反而持續上升。
近 20 年來，越來越多研究質疑這個範式。許多學者認為，問題不在脂肪，而在精製碳水化合物和添加糖。這派觀點認為，蛋白質和健康脂肪能提供飽足感、穩定血糖，比高穀物飲食更有利於體重控制。
新指南基本上採納了這個觀點，這是官方立場的重大轉變。
加工食品的角色
另一個共識正在形成：不管你支持低脂還是低醣，「超加工食品」對健康有害是越來越多人同意的。這類食品被設計成讓人上癮，熱量高但營養價值低，而且在美國飲食中佔比高達 60% 以上。
新指南把反加工食品放在核心位置，這一點獲得了跨黨派的支持。問題是：政府除了寫在指南裡，還能做什麼？
政策的侷限
飲食指南終究只是建議，不是法規。學校午餐會根據它調整，食品標示會參考它，但政府不可能規定你晚餐吃什麼。真正改變飲食習慣需要的是教育、經濟誘因、食物環境的改變，這些都不是一份指南能做到的。
對台灣讀者的意義
美國飲食指南對台灣沒有直接約束力，但它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首先，許多台灣的營養建議是參考美國制定的。過去的「少油少鹽」、「多吃全穀」、「選低脂牛奶」，都能看到美國飲食指南的影子。如果美國立場大幅轉變，台灣的官方建議未來是否會跟進，是值得觀察的問題。
其次，這份指南的部分內容有參考價值。「吃真正的食物、減少加工食品、每餐有蛋白質」，這些建議放在台灣脈絡下同樣適用。台灣人的飲食也面臨加工食品比例過高、含糖飲料攝取過多的問題。
但也要考慮台灣的飲食文化差異。台灣以米飯為主食，飲食結構與美國不同；台灣衛生福利部的「每日飲食指南」有針對本地設計的建議，包括六大類食物的份量建議。在參考美國指南時，應結合台灣本地的官方建議和個人健康狀況。
最後要謹慎的是：這份指南有明確的政治背景和產業影響的疑慮，把它當成「科學真理」照單全收並不明智。更好的態度是理解它的內容和脈絡，諮詢專業營養師或醫師，根據自己的情況做判斷。
當飲食指南變成政治宣言
這份指南最值得關注的，或許是它揭示的政策制定問題。
當科學顧問委員會的建議被部長級官員否決，當參與制定政策的科學家與產業有財務關聯，當一份健康指南成為「讓美國再次健康」政治議程的一部分，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份文件？
這不是美國獨有的問題。任何國家的健康政策都會面臨科學證據、產業利益、政治考量之間的拉扯。差別只在於透明度和制衡機制。
RFK Jr. 的指南有可能是正確的方向，畢竟過去 40 年的低脂建議確實沒有帶來預期的健康改善。但它也可能是另一個極端的擺盪，過度強調動物性蛋白質和乳製品，卻忽略了植物性飲食的益處和飲食問題的複雜性。值得注意的是，指南仍然保留了飽和脂肪的攝取上限，這顯示即使是支持者也不認為應該毫無限制地攝取動物性脂肪。
科學家會繼續辯論，證據會繼續累積。對於今天需要決定晚餐吃什麼的我們來說，「吃真正的食物」這個建議大概是對的。少吃加工食品、多吃原型食物，應該不會錯到哪裡去，雖然原型食物的成本通常較高，這也是健康不平等的一部分。
參考資料
官方文件
- 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 2025-2030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 U.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https://www.realfood.gov/
文中引用的組織與專家
- 美國醫學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AMA）
- 公共利益科學中心（Center for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CSPI）
https://www.cspinet.org/ - 醫師責任委員會（Physicians Committee for Responsible Medicine, PCRM）
https://www.pcrm.org/ - Marion Nestle，紐約大學營養學教授，著有《Food Politics》
https://www.foodpolitics.com/ - Christopher Gardner，史丹佛大學營養研究中心主任
- David Kessler，前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局長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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