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c 被摸頭了？Google 和解背後的 8 億美元秘密交易和禁言條款

Tim Sweeney 曾經稱 Google 是「黑幫式企業」（gangster-style businesses），稱 Android 是「假開放平台」（fake open platform），稱 Google 的 Project Hug 是「規模驚人的腐敗行動」（astonishingly corrupt effort at a massive scale）。他是全球科技業最敢罵 Google 的人，沒有之一。

2026 年 3 月 3 日，他簽了一份具約束力的條款書。根據 The Verge 資深編輯 Sean Hollister 取得的文件，這份條款書不只讓 Epic 放棄了對 Google 的起訴權和貶損權，還放棄了倡導 Google 應用商店政策進一步改變的權利。他不能再批評 Google 的應用商店做法，事實上，他必須讚揚它們。

合約白紙黑字寫著：「Epic 相信 Google 和 Android 平台在本條款書的改變下，是促進競爭的，也是應用商店和平台營運的典範，並將善意努力倡導相同立場。」

全球科技業最激進的反壟斷鬥士，簽字變成了 Google 的啦啦隊。這個轉變背後的故事，涉及一場長達六年的訴訟、一筆 8 億美元的秘密交易，以及 Android 生態系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結構性改革。

六年的戰爭

故事要從 2020 年 8 月說起。Epic Games 同時對 Google 和 Apple 發動奇襲，在 Fortnite 遊戲內繞過兩家公司的支付系統，直接向玩家提供折扣。兩家公司都在幾小時內將 Fortnite 下架，Epic 隨即在同一天對兩家提起反壟斷訴訟。

對 Apple 的訴訟打了三年，結果不太理想。法官裁定 Apple 不構成壟斷，只是要求 Apple 允許開發者在應用內引導用戶到外部支付方式。Sweeney 稱這是「對消費者和開發者的慘敗」。

但對 Google 的戰場完全不同。2023 年 12 月，舊金山聯邦法院的陪審團裁定 Google 壟斷了 Android 應用程式發行市場和應用內支付市場。Epic 大獲全勝，Sweeney 在法院外對記者說：「有些人叫我陰謀論者，但現在他們知道 Google 的真面目了。」

判決之後，法官 James Donato 開始研擬救濟方案，要求 Google 開放 Android 平台。Google 不服上訴，同時和 Epic 展開和解談判。2025 年 11 月 5 日，雙方宣布達成「全面和解」，Sweeney 在推特上稱這個方案「太棒了」（awesome），說它「真正實現了 Android 作為開放平台的初始願景」。

和解改了什麼

這份和解協議的實質內容確實有份量。

首先是費率。Google Play Store 的開發者服務費從 30% 降至 20%，如果開發者選擇使用 Google 的帳務系統，額外加 5%。非遊戲性虛擬物品（裝飾品等）只收 9%，訂閱制則是 10%。開發者可以使用替代支付方式，也可以在應用內和透過外部網頁連結引導用戶到自家的支付系統。

30% 抽成走入歷史。這個數字從 2008 年 Apple App Store 上線以來就是行業標準，Google 跟進採用，兩家公司靠這個比例從行動應用開發者身上賺走了難以計算的利潤。現在 Google 先退讓了。

第二個重大改變是 Registered App Stores Program（註冊應用商店計劃）。過去在 Android 上安裝第三方應用商店是一場噩夢，用戶需要經過多個步驟的 sideloading 流程，途中會看到 Google 設計的各種安全警告，勸退效果極強。新制度下，經過認證的第三方應用商店只需要從網站「單次點擊」就能安裝，流程和安裝任何普通應用一樣簡單。

更重要的是，Google 不能再付費取得 Play Store 的獨家首發權。過去 Google 透過 Project Hug（後來在法庭上被揭露的秘密計畫）向大型開發者和遊戲公司支付大量資金，條件是他們不能在其他平台首發。這個做法被陪審團認定為反競爭行為，現在被明確禁止。

第三方商店甚至可以存取 Play Store 的應用目錄，讓用戶在不同商店之間無縫切換。

新政策的推展時間表涵蓋全球，2026 年 6 月 30 日在歐洲經濟區、英國和美國生效，9 月 30 日擴展到澳洲，年底到韓國和日本，2027 年 9 月 30 日覆蓋全球其他地區。整個和解條款的效力延伸至 2032 年 6 月。

8 億美元的房間裡的大象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這是一場漂亮的反壟斷勝利。消費者受益，開發者受益，市場更開放了。

但 2026 年 1 月的法庭聽證揭露了一個令人側目的細節。

法官 Donato 發現，在 Epic 和 Google 公開談判和解條款的同時，兩家公司私底下在談一筆 8 億美元的商業合作。這筆交易涉及 Epic 的 Unreal Engine 技術，為期六年。法官當庭質問這是否構成「交換條件」（quid pro quo），質疑 Epic 是否因為拿了 Google 的錢，而在和解條款上放水，不再為其他開發者爭取更好的條件。

Sweeney 在作證時回應：「我不認為 Epic 付錢給 Google 以鼓勵更強健的競爭有什麼問題。」

這句話和他 2023 年對 The Verge 說的另一句話形成了刺眼的對比。當時他說：「我們一直拒絕只給 Epic 的特殊交易。」（"We've always turned down special deals just for Epic."）

一邊說不做特殊交易，一邊簽了 8 億美元的特殊交易。AppleInsider 在 1 月的報導標題直接寫「Epic 的偽善」（Epic hypocrisy）。

The Verge 的揭露，Sweeney 被消音了

2026 年 3 月 5 日，The Verge 的 Sean Hollister 報導了和解條款中一個此前未被廣泛注意的條款。

3 月 3 日，Sweeney 在條款書上簽了字。這份文件不只是放棄訴訟那麼簡單。根據 Hollister 取得的條款書內容，Sweeney 簽下了一連串的承諾。

放棄 Epic 對 Google 的起訴權和貶損權。放棄倡導 Google 應用商店政策進一步改變的權利。不能批評 Google 的應用商店做法。必須讚揚 Google 和 Android 平台是「促進競爭的典範」。

他甚至可能需要在全球其他國家的法院出庭為這筆交易辯護，而 Google 有權審查他的公開聲明，確保內容支持這筆交易。

Hollister 的文章標題一語中的：「Tim Sweeney 簽字放棄了批評 Google 的權利，直到 2032 年。」

更有趣的是，Epic 雖然仍可以留在「Coalition for App Fairness」這個組織裡，但只能把矛頭對準 Apple。Hollister 指出，這個聯盟其實一直是 Epic 獨家出資成立的「攻擊犬」（attack dog），用來對付 Google 和 Apple。現在攻擊犬只能咬一邊了。

從戰士到代言人

回顧整個時間軸，Sweeney 的角色轉變清晰可見。

2020 年，他是挑戰體制的反叛者，同時起訴兩家最有權勢的科技公司，高喊「為全體開發者而戰」。2023 年，他在法庭上證明了 Google 確實壟斷市場，贏得陪審團一致裁定。

2025 年，他開始和這個被證明壟斷市場的公司談和解，同時私下簽了 8 億美元的商業合作。2026 年 3 月，他簽字承諾在未來六年內不能批評 Google，必須讚揚 Google 是「應用商店營運的典範」。

Hollister 寫道，這是「Google 終於讓 Tim Sweeney 閉嘴了」。

公平地說，和解帶來的制度改革是真實的。20% 的服務費比 30% 好，第三方應用商店的安裝流程大幅簡化，Google 也不能再用金錢買獨家首發了。這些改變會影響全球數百萬開發者。

但一場以「原則」為名的訴訟，最終以一筆對 Epic 有利的商業交易收場。最敢罵 Google 的人拿了錢，簽了保密條款，然後在合約裡承諾從此只說好話。

行動應用生態系確實因為這場訴訟變得更開放了。代價是少了一個敢大聲說話的人。接下來六年，這個聲音的缺席會不會比制度的改善更值得關注，恐怕要到 2032 年才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