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國三百年前建立的海上保險霸權，將被川普端走？

Fox Hsiao

05 3月 2026 — 15 min read

七封信，72 小時，五分之一的石油

2026 年 3 月 2 日，七家互保協會對全球航運業發出通知，72 小時後撤銷波斯灣和荷莫茲海峽的戰爭險承保。Gard、NorthStandard、Steamship Mutual、Skuld、American Club、Swedish Club、London P&I Club，這七家加起來覆蓋了全球九成遠洋船的噸位。

72 小時後，荷莫茲海峽的油輪通行量降到零。

不是因為飛彈。海峽在技術上仍然開放，美國海軍仍然在巡邏。但沒有戰爭險的船不能出港，因為港口不接、貨主不裝、銀行不貸。海事追蹤平台 Windward 的數據顯示，海峽通行量從日均約 138 艘暴跌至約 28 艘，至少 40 艘超大型油輪閒置在錨地，每一艘載著大約 200 萬桶原油。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被幾家保險公司的精算模型卡住了。

問題來了，為什麼倫敦幾家公司有這個權力？答案要從 338 年前一間咖啡館說起。

1688 年，倫敦塔街的咖啡館

1680 年代末，一個叫 Edward Lloyd 的人在倫敦塔街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開了一間咖啡館。這間店的客人很特別，船東、商人、船長、願意拿錢賭航運風險的人，都聚在這裡喝咖啡聊生意。Lloyd 很會做生意，他不只賣咖啡，他蒐集航運情報，哪條航線安全、哪裡有海盜、哪艘船出了事，這些資訊對所有來喝咖啡的人都有價值。

海上保險的機制在這間咖啡館裡成形了。一個船東要從倫敦運貨到加勒比海，他找到幾個願意承擔風險的人，每個人在保單上簽名認領一部分風險，船平安到了他們賺保費，船沉了他們按比例賠。這些在保單下方簽名的人就叫 underwriter，承銷人，這個詞沿用到今天。

Edward Lloyd 本人從來不是保險商，他是平台提供者。他提供場所、提供資訊、提供一個讓買賣雙方碰頭的機制。1713 年 Lloyd 過世之後，這個咖啡館的聚會持續運作了六十年，直到 1774 年，參與保險交易的成員正式成立 Society of Lloyd's，搬進皇家交易所（Royal Exchange）。

三百多年後的今天，Lloyd's of London 是全球最大的特殊保險和再保險市場。它到現在仍然是一個市場平台，裡面有超過一百個辛迪加（syndicate），每個辛迪加是獨立的承保單位，各自決定要承保什麼風險、收多少保費。一艘油輪要通過戰區，船東找保險經紀人，經紀人去 Lloyd's 找願意承保的辛迪加報價，戰爭險的費率就是這樣決定的。

全球的海上保險、航空保險、巨災保險，有很大一部分在這裡定價。一間咖啡館演變成了全球風險定價的中心。

帝國的護城河

Lloyd's 能壟斷海上保險定價權三百年，靠的是大英帝國的皇家海軍。

誰控制海洋，誰就控制保險。皇家海軍保障航道安全，倫敦的保險商替這套安全承保，軍事力量和金融承保綁在一起。船東買 Lloyd's 的保險，因為他們知道皇家海軍會保護航線，而 Lloyd's 敢承保，因為他們知道皇家海軍在海上巡邏。

這種共生關係有具體的歷史記錄。拿破崙戰爭期間（1793-1815），Lloyd's 直接運用自己在海軍部的影響力推動護航制度，讓商船在軍艦保護下編隊航行。Lloyd's 還設立了愛國基金（Patriotic Fund），資助皇家海軍的作戰行動。美國海軍學院（U.S. Naval Institute）的研究指出，Lloyd's 與皇家海軍之間的合作「以計算過的膽識、可靠性、個人信任和團隊精神為基礎」，這種關係持續了將近三個世紀。

結果就是，Lloyd's 發展出的那套體系，融合了商法、國際法和海事法，讓英國在全球海事事務上取得了絕對主導地位，也成為其他國家仿效的模板。保險跟著軍艦走，軍艦到哪裡，保險的邊界就到哪裡。大英帝國的疆域就是 Lloyd's 的市場。

軍艦換了，保險沒換

二戰結束之後，大英帝國解體，皇家海軍從全球航道上退場，美國海軍接手成為全球海上秩序的實際維護者。從地中海到太平洋，從波斯灣到麻六甲海峽，航道安全的保障從倫敦轉移到了華府。

但保險定價權沒有跟著走。Lloyd's 的辛迪加繼續在倫敦定價，P&I 互保協會的總部繼續設在倫敦，全球海上保險的遊戲規則繼續由倫敦說了算。軍事能力在華府，金融定價權在倫敦，權力跟能力脫鉤了。

1987 年，這個脫鉤第一次被測試。兩伊戰爭期間，伊朗和伊拉克互相攻擊波斯灣的油輪，科威特向美國求助。雷根政府同意讓科威特油輪掛美國旗，由美國海軍護航，這就是 Operation Earnest Will，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海上護航行動，巔峰時期有超過 30 艘軍艦在波斯灣執行任務。

整場油輪戰爭期間大約 540 艘船遭到攻擊，保費漲了大約三倍，但保險架構沒有崩潰。原因是兩個條件同時存在：Lloyd's 仍然維持著政府擔保的戰爭險設施，而美國海軍提供了實際的護航保護。美國出軍艦，英國出保險，各司其職，系統還撐得住。

關鍵在於「還撐得住」這三個字。

2026 年：架構崩潰

2026 年 3 月，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 Operation Epic Fury 打擊行動之後，波斯灣的保險架構直接崩潰了。1987 年那兩個支撐條件，這次只剩一個。美國海軍還在，但 Lloyd's 體系的戰爭險設施這次沒有撐住。

崩潰的機制很具體。歐盟的 Solvency II 監管框架要求保險公司維持 99.5% 信心水準的風險值（Value-at-Risk）資本準備，意思是模型預測的損失越大，你要準備的資本就越多。當衝突升級，模型裡的損失預測機械性地增加，保險公司面對兩個選擇：增資（需要幾個月）或者撤保（只要 72 小時）。七家 P&I 互保協會選了 72 小時。

Skuld 在聲明中寫道：「再保險商對戰爭險曝險的胃口正在收縮，實務上的結果就是再保險商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撤回承保能力。」

撤保的連鎖效應幾乎是即時的。沒有 P&I 保險的船，港口不接受它靠港，貨主不願意裝貨上船，銀行不願意為航程融資。船在物理上可以開，但在金融上寸步難行。

紅海危機提供了一個對照。2023 年底胡塞武裝開始攻擊紅海航運之後，戰爭險保費從船體價值的 0.05% 飆升到 1.0%，漲了二十倍，但從來沒有觸發 P&I 互保協會的全面撤保。兩年後保費仍然居高不下，市場沒有恢復正常。荷莫茲海峽這次跨過了紅海從未跨過的門檻：保費再高都沒用，因為根本沒人願意承保。

管線繞行的能力每天大約 400 到 650 萬桶，但荷莫茲海峽每天通過 1,300 到 1,600 萬桶，缺口根本補不上。戰爭險保費飆升到衝突前的五倍，而且這個價格還是有人願意保的前提下才有意義。

跟 2008 年金融危機對照，當時有 TARP、有聯準會的流動性設施、有全球級別的安全網。海上戰爭險市場在 2026 年 3 月沒有任何等價的機制。沒有海事版的 TARP，沒有海事版的央行，沒有任何主權實體準備好在危機中即時接手。

直到 3 月 3 日。

白宮行政命令

川普總統下令美國國際開發金融公司（DFC）立即對所有通過波斯灣的海上貿易提供政治風險保險和擔保，特別是能源運輸，必要時由美國海軍護航。

DFC 是什麼？它在 2019 年成立，取代了原來的海外私人投資公司（OPIC），正常業務是支持開發中國家的基礎建設、能源、醫療和科技專案。它最常用的工具之一是「自然債務交換」（debt-for-nature swap），用保險擔保換取環境保育承諾。拿這個機構來承保波斯灣的戰爭險，CBS 引述專家的話說，這是「深刻的職能偏離」。

但 DFC 手上有一個關鍵工具：政治風險保險。這個產品原本是設計來保護在新興市場投資的企業，讓他們免受政治暴力、徵收、貨幣不可兌換和違約等非商業風險。把「波斯灣的戰爭風險」塞進「政治暴力」這個類別，法律上勉強說得通。

DFC 在聲明中表示，將對商業航運的租船人、船東和關鍵海上保險提供商提供支持，有需要的企業和金融機構可以直接聯繫 maritime@dfc.gov。

這個行政命令做了五件事。

第一，挑戰 Lloyd's 幾百年的定價壟斷。如果美國政府擔保的保險在危機中比倫敦市場更便宜、更可靠，船東可能在危機結束後也不會回去。

第二，打破精算封鎖。繞過整個保險市場，DFC 承保加上海軍護航，船就能開，油就能流。

第三，保費收入換大陸。目前波斯灣的戰爭險保費是衝突前的五倍，這些錢原本流進倫敦再保險商的口袋。DFC 可以用低於倫敦恐慌價格的費率承保，船東負擔更輕，保費收入從倫敦轉向華府。

第四，在咽喉點裡面再造咽喉點。荷莫茲海峽本來就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瓶頸，如果美國同時扮演保險商和海軍護航者，等於在物理安全和金融承保兩個層面都握住了控制權。

第五，一個命令同時安撫所有人。波斯灣產油國看著出口凍結，亞洲和歐洲消費國看著能源價格飆升，所有人都怕伊朗戰事拖垮自己的經濟。一句話回應：油會動、船有保、費率合理。

當然有風險。JPMorgan 的分析師估計，波斯灣大約 329 艘船需要約 3,520 億美元的保險覆蓋，而 DFC 的法定風險曝險上限是 2,050 億美元。超過這個數字需要國會立法。也有專家擔心這等於「公共部門補貼私人投資者的潛在巨額賠付」。

但在保險市場已經崩潰、每天 1,300 萬桶原油卡在海上的情況下，完美的方案不存在，只有能動的方案和不能動的方案。

被夾在中間的北京

川普簽署行政命令的前一天，一位專門研究中國在中東和北非影響力的分析師發了一篇文章，標題叫 "China is Scrambling"。

Zineb Riboua 是摩洛哥裔的柏柏爾人，在華府的 Hudson Institute 做研究，同時經營 China in MENA 這個專案，追蹤北京在中東的一切動作。她在 National Review 發表的這篇文章，核心論點是 Operation Epic Fury 把北京逼進了一個進退兩難的死局，每一條可能的回應路徑都會踩到自己的矛盾。

第一個問題是能源。中國每天從伊朗進口 138 萬桶原油，吸收了伊朗超過八成的石油出口。伊朗被削弱之後，波斯灣國家加速靠向美國的安全保障體系，Riboua 估算中國近 45% 的石油進口暴露在潛在封鎖風險之下。

第二個問題是敘事。習近平 2021 年說「東升西降」，跟伊朗建立戰略夥伴關係是習本人拍板的決定，結果這個夥伴連美以聯合空襲都擋不住。北京的軍事規劃者和外交官現在要面對一個尷尬的問題：關於美國衰落的判斷是否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第三個問題是反噬。伊朗為了報復美國發動的反擊行動，反而威脅到中國在波斯灣的基礎建設投資和荷莫茲海峽的航運，北京砸了數十億美元的商業利益夾在中間。

把 DFC 行政命令放進這個脈絡來看，北京的處境更尷尬了。中國對倫敦的 Lloyd's 沒有槓桿，但至少 Lloyd's 的撤保是「市場行為」，北京可以說這是資本主義的自然運作。但 DFC 的進場完全不同，美國政府用主權信用直接接管海上保險市場，而且附帶海軍護航。如果你的石油進口要依賴美國政府的保險和美國海軍的護衛才能通過海峽，你在地緣政治上的迴旋空間就被壓縮到幾乎為零。

北京在聯合國的回應是外交辭令，稱空襲「嚴重侵犯主權」，Riboua 認為這種模糊立場在全球南方觀察者眼中顯得軟弱，因為他們剛親眼見證了美國軍事能力的即時展示。

回到咖啡館的邏輯

1688 年 Edward Lloyd 咖啡館的邏輯其實很簡單：誰的海軍在護航，誰來承保。軍事保障和金融承保握在同一個體系裡，保險跟著軍艦走。

三百多年來，這個邏輯被打斷了一次。二戰後軍艦換了主人，保險沒有跟著走，倫敦靠著制度慣性和監管優勢繼續把持定價權。1987 年油輪戰爭測試了這個脫鉤，系統勉強撐住。2026 年的波斯灣危機，系統撐不住了。

DFC 的行政命令把邏輯拉回原點。誰的海軍在護航，誰來承保。只是這次簽名的不是 Lloyd's 咖啡館裡的 underwriter，是美國政府。

要複製這個位置，你需要全球最強的海軍加上一張夠大的主權資產負債表來兜底風險。目前只有一個國家兩樣都有。

大英帝國花了三百年建立的海上保險霸權，可能在一個行政命令之後開始鬆動。

大英帝國三百年前建立的海上保險霸權，將被川普端走？

Fox Hs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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