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學校、比家庭更重要:為什麼「認識誰」決定你能走多遠

比學校、比家庭更重要:為什麼「認識誰」決定你能走多遠

什麼因素最能預測一個窮孩子能否翻身?

學校品質?家庭結構?政府補助?這些都是合理的猜測,也都有一定的影響力。但根據哈佛經濟學家 Raj Chetty 的研究,預測經濟流動性最強的單一指標,是一個你可能沒想過的東西:你的低收入朋友中,有多少高收入的朋友。

Chetty 把這個指標叫做「經濟連結性」(Economic Connectedness)。他的團隊分析了 1.7 億筆美國稅務資料,並與 Meta 合作取得 Facebook 的社交圖譜數據,交叉比對後發現:一個地區的跨階級人際連結程度,比學校品質、家庭結構、貧困率等傳統指標,都更能預測當地孩子的未來收入。

Chetty 28 歲就拿到哈佛終身職、33 歲獲得美國經濟學會的克拉克獎章(頒給 40 歲以下最傑出的經濟學家),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稱他為「當今世界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這個關於社會資本的發現,可能是他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之一。

美國夢的衰退

要理解這個研究為什麼重要,得先看一組數據。

Chetty 和他的同事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有多少比例的美國孩子,長大後賺得比父母多?這是「美國夢」最核心的定義,也是吸引無數移民(包括 Chetty 的父母)來到美國的承諾。

1940 年出生的孩子,92% 會達成這個目標。到了 1980 年代出生的世代,這個數字只剩 50%,等於丟銅板的機率。美國夢正在消退,而且速度很快。

原因是什麼?Chetty 的分析顯示,大約三分之一是因為整體 GDP 成長趨緩,但三分之二是因為成長的果實分配不均。過去三四十年,美國經濟持續成長,但成長的好處大部分流向了頂層,底層的實質工資幾乎沒有增加。

這不只是經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Chetty 發現,經濟流動性最低的地方,正是民粹政治支持度最高的地方。人們感受到向上流動的機會正在消失,這種挫折感反映在選票上。

地理決定命運

Chetty 團隊建立了一個叫「機會地圖」(Opportunity Atlas)的工具,追蹤 1978 年出生的 400 萬個美國孩子,看他們在 35 歲時的收入表現。這個地圖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你在哪裡長大,對你的未來影響巨大。

以低收入家庭(年收入約 27,000 美元)的孩子為例。如果你在愛荷華州的 Dubuque 長大,35 歲時平均年收入是 45,000 到 50,000 美元,明顯超越父母那一代。但如果你在北卡羅來納州的 Charlotte 長大,同樣背景的孩子,35 歲時的收入甚至比父母當年還低。同一個國家、同樣的起點,結局卻天差地遠。

更驚人的是,這種差異發生在非常近的距離內。Chetty 以矽谷為例:East Palo Alto 和 Redwood City 只隔幾分鐘車程,但兩地孩子的經濟流動性差距,相當於從阿拉巴馬州搬到愛荷華州。他形容這是「一英里半徑」的影響力,從出生到二十出頭,你家周圍一英里內發生的事情,對你的人生軌跡影響最大。

這個發現的意義在於:決定命運的不是州層級的政策、不是整體勞動市場的好壞,而是更在地、更細微的因素。是什麼因素?這就是 Chetty 接下來要回答的問題。

四個決定因素

分析大量數據後,Chetty 團隊發現經濟流動性高的地區有四個共同特徵。

第一是較低的貧困率,但這裡指的不是「沒有窮人」,而是「收入混合」。經濟流動性高的社區通常不是清一色的富人區或窮人區,而是不同收入階層混居的地方。當一個社區只住窮人,資源和機會都會被稀釋。

第二是較穩定的家庭結構。雙親家庭比例較高的地區,孩子的經濟流動性通常也較高。這可能和家庭能投入的時間、資源、以及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穩定性有關。

第三是較好的學校品質,從幼稚園到大學都算在內。這一點符合直覺:好的教育能帶來更好的機會。但這裡要注意,「學校品質」和「學區排名」不完全是同一件事。學區排名通常看的是考試成績和升學率,但一個排名頂尖的學區,如果學生背景高度同質化(都是高收入家庭),孩子能接觸到的人脈和視野反而可能受限。

第四是較高的「社會資本」。這個詞在社會科學裡被討論了一百多年,不同學者有不同定義:社區凝聚力、人際信任、公民參與等等。Chetty 想要更精確地測量它,於是他和史丹佛經濟學家 Matt Jackson 等人合作,透過 Facebook 數據,為全美每一個郵遞區號計算了一個具體的指標:經濟連結性。

哪一個最重要?

經濟連結性的定義很簡單:在一個地區收入低於中位數的人當中,他們的 Facebook 朋友有多少比例是收入高於中位數的?換句話說,窮人和有錢人之間有多少交集?

結果出來後,Chetty 自己都驚訝。經濟連結性的地圖,和經濟流動性的地圖「驚人地相似」。藍綠色代表高連結性的地區,和藍綠色代表高流動性的地區,幾乎完全重疊。在四個因素中,這是預測經濟流動性最強的單一指標,比學校品質、家庭結構、貧困率的預測力都強。

更重要的是,經濟連結性不只是另一個相關因子,它還能解釋其他相關性。例如,過去研究發現「不平等程度高的地方,經濟流動性低」,但統計上把經濟連結性納入後,這個關係就消失了。換句話說,真正的問題是社會隔離。當窮人和有錢人不再有交集,向上流動的梯子就斷了。

為什麼認識有錢人能改變命運?

Chetty 在演講中坦承:「我們還不完全知道背後的機制。」但他提出兩個可能的解釋。

第一是工作機會。在美國,很多工作是透過推薦獲得的。如果你認識的人都是低收入、從事基層工作,你能接觸到的職缺就很有限。但如果你認識在銀行、科技公司、專業服務業工作的人,你的工作選項就完全不同。

第二是志向與視野。Chetty 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如果你從來沒見過上大學的人,你可能根本不會想到申請大學。如果你從來沒見過做科學的人,那可能根本不在你的雷達上。」跨階級的連結,改變的不只是你認識誰,而是你覺得自己可以成為誰。

這呼應了一句老話:你是你最常接觸的五個人的平均。但 Chetty 用 1.7 億筆數據告訴你,這不是雞湯,這是可以量化、可以驗證的事實。

政策可以改變什麼

如果社會資本這麼重要,政策能介入嗎?Chetty 用兩個實驗說明:可以。

第一個是 西雅圖 的住房實驗。美國聯邦政府每年花超過 500 億美元在住房補助上,給低收入家庭租金補貼讓他們找更好的住處。但問題是,拿了補助的家庭大多還是住在低機會區,並沒有搬到經濟流動性高的社區。

Chetty 團隊和 西雅圖 的住房機構合作,做了一個隨機實驗。一半家庭只拿補助(對照組),另一半除了補助,還有一個「輔導員」幫忙找房子,包括查詢高機會區的房源、陪你去看房、幫你跟房東談判,需要的話還提供押金。這個額外的「社會支援」,每個家庭成本約 2,500 美元。

結果差異驚人。對照組只有 14% 的家庭搬到高機會區,但有輔導員的那組,54% 搬到了高機會區。2,500 美元的投資,相對於整個補助計畫十萬美元的總成本,只是 2.5%。但 Chetty 估計,這些搬到高機會區的孩子,一生會多賺約 20 萬美元。這是極高的投資報酬率。

第二個例子是職業培訓計畫 Year Up。傳統的職訓模式是:教你一套技能,祝你好運,自己去找工作。Year Up 不一樣。它是一年的計畫,前六個月學技能(IT、金融營運等),後六個月直接到企業實習,而且實習單位是計畫方談好的,可能是花旗銀行、美國銀行這類大公司。如果實習表現好,就有工作等著你。

關鍵差異在於:Year Up 不只給你技術能力,還直接給你「社會資本」。它幫你建立和僱主的連結,幫你進入一個你原本可能根本接觸不到的職業網絡。

隨機實驗顯示,參加 Year Up 的人,年收入平均增加 9,000 美元,而且效果持續多年。Chetty 還用大數據配對法追蹤這個計畫的長期表現,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2008 年計畫剛開始時效果不明顯,但隨著時間推移,效果越來越強。這說明計畫本身在學習、在進步,如果當初一開始就做大規模隨機實驗,可能會誤判它的潛力。

對台灣讀者的啟示

Chetty 的研究是在美國做的,但背後的邏輯對台灣同樣適用。台灣社會也有階級分流的現象,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明星學校 vs 社區學校、台北 vs 其他縣市、科技業 vs 傳統產業。我們可能沒有美國那種地理上的極端隔離,但同溫層效應一樣存在。

以下是幾個可以實際應用的方向。

重新思考「人脈」這件事

台灣人常說「關係很重要」,但通常指的是「認識誰可以幫你走後門」。Chetty 的研究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多元人脈帶來的視野和機會,不是走後門,而是看到更多可能性。

如果你的朋友圈都是同產業、同背景、同收入水平的人,你能接觸到的資訊和機會就是有限的。跨越同溫層的意思是:刻意讓自己接觸不同產業、不同世代、不同社經背景的人。這不是要你去「攀附權貴」,而是讓自己的視野不被現有的圈子限制。

具體怎麼做?參加不同類型的社群活動,不要只去同業聚會。做志工,接觸平常不會遇到的人。學新東西的時候,選擇學員背景多元的課程。這些聽起來很基本,但大部分人不會刻意去做。

如果你有小孩

台灣家長在選學校時,通常看的是升學率、考試成績、學校排名。這些當然重要,但 Chetty 的研究提供了另一個思考角度:孩子在這個環境裡會認識什麼樣的人?

一個排名頂尖但學生背景高度同質化的學校,孩子的人脈和視野可能反而受限。相反地,一個排名沒那麼頂尖,但學生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學校,孩子可能會接觸到更多元的人生路徑。當然這不是說要刻意選「差」的學校,而是在評估時把「社會多樣性」也納入考量。

另外,孩子的人脈不只來自學校。他住的社區有什麼樣的鄰居?他打工的地方會接觸到什麼人?他參加的課外活動會認識誰?這些都是塑造他未來視野的因素。

如果你已經在某個位置上

Year Up 的成功,本質上是企業願意給年輕人一個機會、一個連結。在台灣,我們沒有 Year Up,但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別人的「橋樑」。

如果你已經在職場上有一定位置,想想你能為誰打開一扇門。一次推薦、一次介紹、一次指導,對你來說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但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是改變軌跡的機會。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導師(mentor)制度在很多國家越來越受重視。導師給的不只是建議,更重要的是連結。他把你拉進一個你原本進不去的網絡,讓你看到原本看不到的機會。

跨領域比深耕同領域更有價值?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傳統觀念認為,在一個領域深耕、累積專業,是最穩健的職涯路徑。但 Chetty 的研究暗示,「認識不同的人」帶來的價值可能被低估了。

這不是說專業不重要,而是說:如果你只在同一個圈子裡打轉,你能看到的機會就是有限的。很多職涯突破不是來自「更專業」,而是來自「認識了對的人」或「接觸到了新的領域」。

對於年輕人來說,這可能意味著:不要太早把自己限制在一個狹窄的軌道上。多接觸不同領域的人,保持好奇心,讓自己有機會看到不同的可能性。

你的人脈網絡,就是你看不見的階級

Chetty 的研究給了我們一個清醒的提醒:機會不是均等分布的,它藏在人際網絡裡。你認識誰、誰認識你、你能接觸到什麼樣的資訊和機會,這些「軟性」的東西,對你的人生影響可能比學歷、比努力程度都大。

但這也是一個樂觀的發現。不像基因、不像出生的家庭,社會資本是可以改變的。政策可以介入(西雅圖實驗、Year Up),個人也可以行動。

下次有人說「人脈很重要」,你可以告訴他:這不是雞湯,這是哈佛經濟學家用 1.7 億筆數據驗證過的事實。而且我們現在知道,重要的不是你認識多少人,而是你認識多少「不一樣」的人。

參考資料

  • Raj Chetty, "The Science of Economic Opportunity," Stanford Data Science Distinguished Lecture
  • Opportunity Atlas: opportunityatlas.org
  • Chetty et al., "Social Capital I: Measurement and Associations with Economic Mobility," Nature, 2022

本文整理自 Raj Chetty 於史丹佛大學 Data Science Distinguished Lecture 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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