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emis 改組全解讀：三年飛一次的 NASA 怎麼變成十個月飛一次
「每三年發射一次月球火箭，不是成功策略。」
2026 年 2 月 27 日，NASA 署長 Jared Isaacman 在 X 上發布了一段三分鐘的影片，宣布 Artemis 登月計畫自 Apollo 時代以來最大規模的改組。他砍掉了原本更強力的火箭升級、把登月任務延後、在中間塞入一個新的測試任務，用他的話來說，要讓 NASA「回到基本功」。
去年 11 月我們寫過 Isaacman 的完整故事（從輟學少年到 NASA 署長：Jared Isaacman 的太空夢），12 月也分析了他在參議院以 67 對 30 通過確認的政治角力（帶著雜音的黃金時代：Jared Isaacman 與 NASA 的新賭局）。現在這位史上第一位完成商業太空漫步的 NASA 署長交出了上任後的第一張成績單，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減法。
35 年的月球承諾，沒有一個兌現
Isaacman 的影片開場就點出了一個尷尬的事實，35 年來歷任美國總統都呼籲太空人重返月球，但從來沒有人做到。川普在第一任期創立了 Artemis 計畫，第二任期簽署「美國太空優勢政策」，把目標從重返月球升級到建立永久月球基地。願景一次比一次宏大，執行面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Artemis 原本的規劃是 Artemis II 載人繞月，接著 Artemis III 直接嘗試載人登月。問題在於 Artemis III 要同時完成太多「第一次」，全新的 SLS 火箭配置、從未載人飛行過的 SpaceX Starship 登月艙、全新的艙外活動太空衣、第一次在月球軌道進行太空船對接，每一項單獨來看都是高風險操作，全部堆在同一個任務裡就是指數級的風險放大。
就在改組宣布的兩天前，NASA 的航太安全諮詢委員會（Aerospace Safety Advisory Panel, ASAP）發布報告，直接指出原計畫「風險平衡不當」，建議 NASA 重組 Artemis 來「創造更合理的風險結構」。同一週，Artemis II 的 SLS 火箭因為上面級的氦氣流動問題，從發射台回滾到載具裝配大樓維修，3 月的發射窗口取消，最快 4 月才能升空。
Isaacman 在影片中直白地指出，在 NASA 所有計畫裡，從水星計畫到太空梭，Artemis 的發射頻率是美國太空史上最低的。每三年才飛一次，技術人員的技能在兩次任務之間不斷退化，等到下次任務又得重新學。
改組的五個關鍵變化
Isaacman 的改組涵蓋五個核心調整，每一個都指向降低複雜度、提高頻率的同一方向。
Artemis III 從登月改為軌道測試。 原本計畫 2028 年直接登月的 Artemis III，現在提前到 2027 年，目標從月球表面改為低地球軌道，太空人搭乘 SLS 和 Orion 太空船升空後，將在軌道上與 SpaceX 或 Blue Origin 的登月艙進行對接，測試導航、通訊、推進、生命維持系統，以及 Axiom Space 開發的新一代太空衣。這個定位類似 1969 年的 Apollo 9，先在相對安全的地球軌道驗證所有關鍵系統，確認沒問題再去月球。
2028 年目標一到兩次登月。 真正的載人登月任務現在改稱 Artemis IV，時間仍然是 2028 年。如果進度順利，同年還會有 Artemis V 作為第二次登月任務，用哪家公司的登月艙取決於屆時誰準備好了。
取消 SLS Block 1B 升級。 原本 NASA 計畫未來將 SLS 火箭換裝更強力的「探索上面級」（Exploration Upper Stage, EUS）升級到 Block 1B 配置，Isaacman 直接砍掉了這條路線，所有未來 SLS 統一使用接近 Block 1 的標準配置。用 NASA 副署長 Amit Kshatriya 的話說，每次任務都改動火箭配置「完全是不必要的複雜」，統一配置能減少開發風險、簡化發射流程、共用同一座發射台，國會預估光是取消 EUS 每年就能省下至少 5 億美元。
發射頻率大幅提升，同步強化內部人力。 Isaacman 的目標是把 SLS 的發射間隔從每三年壓縮到每十個月，在首次登月後每年至少執行一次月球表面任務。要做到這件事，NASA 需要重建地面系統和火箭堆疊作業的核心能力，而不是完全依賴外部承包商，他同步宣布了強化自有人力培訓的計畫。
新舊計畫對照：
| 項目 | 改組前 | 改組後 |
|---|---|---|
| Artemis III | 2028 載人登月 | 2027 低地球軌道測試 |
| 首次載人登月 | Artemis III（2028） | Artemis IV（2028） |
| SLS 配置 | Block 1 → Block 1B（EUS） | 統一 Block 1（ICPS） |
| 發射頻率 | 約每 3 年 | 目標每 10 個月 |
| EUS 開發 | 持續進行 | 取消（年省 5 億美元） |
為什麼「降級」反而可能成功
表面上看 Isaacman 是把計畫降級了，更弱的火箭、更多的中間步驟、多了一個原本不存在的任務。但他的邏輯有一套完整的策略框架，核心概念就是「肌肉記憶」。
1960 年代 NASA 在短短十年內把人送上月球，關鍵在於密集的飛行經驗累積。Mercury 計畫 6 次載人飛行測試人體能否在太空存活，Gemini 計畫 10 次載人飛行練習對接和艙外活動，Apollo 計畫在登月前又做了多次測試飛行，工程師在不斷重複中精煉技術、建立直覺、學會應變。
現在的 Artemis 完全相反。Artemis I 在 2022 年 11 月無人試飛，Artemis II 最快 2026 年 4 月才能載人繞月，中間隔了三年半。三年半飛一次，團隊的知識和技能不斷流失，每次都得重新熟悉系統、重建流程、重新培訓人員。
Isaacman 說了一句話：「我們在重複學同樣的教訓，因為技能不練就退化。」
這個邏輯和軟體開發的「持續部署」非常類似。與其花三年做一個巨型版本更新再一次推出，不如頻繁推出小幅更新，持續累積經驗和信心。Isaacman 做的就是太空版的持續部署，降低每次任務的複雜度，大幅提高任務頻率。
去年 12 月我們分析 Isaacman 上任的核心理念是把 NASA 從「營運者」轉型為「客戶」，專注於不可能的任務，把可能的任務交給商業公司。這次改組就是理念落地的第一步，取消 EUS 自主開發、讓 SpaceX 和 Blue Origin 競爭登月艙、用更高的發射頻率建立操作節奏，每個決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改組背後的隱憂
改組的方向可能是對的，但要把願景變成現實，挑戰同樣不小。
最直接的問題是時程表的可信度。NASA 過去幾十年幾乎沒有準時完成過任何大型計畫，Artemis II 從最初規劃的 2024 年一路延到 2026 年，現在又因為氦氣問題卡住。如果連繞月飛行都做不到準時，2027 年的軌道測試和 2028 年的登月憑什麼讓人有信心？
SLS 火箭本身也是爭議焦點。就算頻率提高到每十個月一次，SLS 每次發射成本仍然高達數十億美元，而 SpaceX 的 Starship 設計目標是完全可重複使用、成本低幾個數量級。不少產業觀察者認為 Isaacman 應該更激進地擁抱 Starship，但 SLS 背後有強大的國會支持，《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已經撥款 41 億美元給後續的 SLS 製造，短期內在政治上根本動不了。
另一個壓力來自中國。中國的載人登月計畫預計 2030 年前後實現，這讓 NASA 每一次延遲都顯得更加刺眼。新的太空競賽同時是技術競賽和國家意志的展示。
還有 Artemis II 組員的處境。指揮官 Reid Wiseman、飛行員 Victor Glover、任務專家 Christina Koch 和加拿大太空人 Jeremy Hansen，從 2023 年就開始等待這次任務。Glover 將成為首位飛往月球區域的非裔美國太空人，Koch 是首位女性，Hansen 是首位非美國籍太空人，這些歷史性的「第一次」到現在連確定的發射日期都還沒有。
曾經改變世界的 NASA 能再做一次嗎
Isaacman 在影片最後說：「這就是那個曾經改變世界的 NASA，這就是那個將再次改變世界的 NASA。」
從去年 11 月的提名、12 月的確認、到現在上任後第一個重大決策，我們一路看著這位 42 歲的前輟學少年如何試圖改造美國最具象徵意義的政府機構。他的減法策略邏輯上說得通，但 NASA 能不能在官僚體系中真正執行矽谷式的快速迭代，才是真正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