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教育體系該革命了:李飛飛給焦慮家長的 AI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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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教育體系該革命了:李飛飛給焦慮家長的 AI 分享

作為 AI 領域的教母級人物,李飛飛(Fei-Fei Li)是史丹佛大學以人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HAI)的創始院長,更一手打造了 ImageNet 圖像識別資料庫,開啟了深度學習的黃金時代。然而,這樣一位站在科技巔峰的科學家,卻始終保持著對「人」的深切關懷。

「我其實不懂什麼叫 AI 就是世界。」李飛飛在訪談中這麼說,語氣裡帶著科學家特有的嚴謹,「我也不信仰 AI,我信仰的是人。」

這句話聽起來,在當今這個對 AGI(通用人工智慧)頂禮膜拜的時代,甚至有點無聊。畢竟,宣稱 AI 將產生意識、將統治世界、將成為新的上帝,聽起來要性感得多。但李飛飛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也更為溫暖的路。

她反覆強調一個聽起來毫無新意的概念:「AI 只是工具」。

但「工具」二字背後,隱藏著她對人類主體性(Agency)的極致捍衛。如果 AI 是神,我們只需膜拜;如果 AI 是工具,責任就回到了我們每個人身上。

在李飛飛接受中國鈦媒體《 Talks 》節目主持人趙何娟的深度訪談中,李飛飛剝開了技術的外衣,帶我們重新審視在 AI 席捲一切的浪潮下,教育該往何處去?我們的好奇心還有價值嗎?以及更重要的——作為人類,我們該如何拒絕「躺平」。

百年未變的教育,到了該革命的時候

如果說 AI 是一面鏡子,它首先照出的,是我們教育體系的蒼白。

「我們已經 100 多年沒有變過教育的方法論了。」李飛飛直言不諱。

回看我們的 K-12 教育(幼兒園到高中),依然遵循著工業時代的邏輯:標準答案、記憶填充、應試考核。我們花了孩子生命中最寶貴的十幾年,去訓練他們做那些「機器現在已經能做得更好」的事情。

「再讓人去花十幾年、幾十年的時間,做一大半機器可以做到的事情,這是對人類的一種浪費。」她說。

這種浪費不僅是效率上的,更是生命力的。當 AI 能夠瞬間生成程式碼、撰寫論文、繪製圖像時,很多家長和教育者陷入了恐慌:孩子以後還能學什麼?文科還有用嗎?理科還需要嗎?

李飛飛給出的答案不是「趕快去學 AI 提示詞工程」,而是回歸教育的本質——賦能(Empowerment)

她在訪談中分享了一個非常生活化的例子。有一天,她和孩子正在讀這本厚厚的《哈利波特》第五集。熟悉這個系列的人都知道,第五集的情節錯綜複雜,人物關係千頭萬緒。孩子讀著讀著就卡住了:鄧不利多到底在做什麼?哈利為什麼這麼生氣?麥教授去哪了?

要是放在以前,這可能是一場漫長的翻書查閱,甚至可能讓孩子因此失去了閱讀的興趣。但這一次,李飛飛和孩子一起打開了 AI 工具(ChatGPT 或 Gemini),開始向它提問。

「這個時候鄧不利多做了什麼?」
「這件事發生的背景是什麼?」

AI 迅速地梳理了脈絡,解釋了因果。孩子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

那一刻,障礙被清除了。他們不需要在資訊檢索的泥淖中掙扎,而是可以直接跳進故事的深水區,去理解人物的動機,去感受魔法世界的愛與恨。「我們就讀懂了,就搞清楚了。」

這就是李飛飛眼中的教育革命預演:用 AI 節約出人類在低階認知勞動上的時間,將其釋放到更高階的思考、創造和審美中去。

未來的教育,不應該再有文科與工科的楚河漢界。「AI 可以讓所有人都學會 Coding,AI 也可以讓很多人變得更好地去感知美、去讀書、去作詩。」

當技術門檻被 AI 拉平,剩下的競爭力,就是「做人」本身的深度。

好奇心:抵抗虛無,也抵抗功利

但這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 AI 幫我們解決了大部分「枯燥」的工作,我們靠什麼驅動自己?

李飛飛的答案只有三個字:好奇心(Curiosity)

在她的新書《我看見的世界》中,好奇心被描繪成一切的起點。但在這場訪談中,她對好奇心給出了一個更為動人的定義:快樂(Joy)

「好奇心的本質帶著一種快樂,它不是功利性的。」

這句話是對當下家長焦慮最有力的回應。很多時候,我們把學習變成了功利性的任務:為了考上好大學,為了找個好工作,為了不被 AI 取代。這種帶著「恐懼」的學習,或許能短期見效,但無法持久燃燒。

真正的科學探索,往往源於一種「非功利的好奇」。就像李飛飛當年堅持做 ImageNet,在當時看來完全是一個「費力不討好」且不被看好的與主流算法背道而馳的項目。如果當時她是為了發表論文、為了追逐熱點,ImageNet 可能永遠不會誕生,這一波深度學習的革命也可能推遲數年。

「科研裡的一個發現,或者甚至是一個不重要的事情,但是當它滿足了你的真誠的好奇心的時候,你是快樂的。」

然而,為什麼我們成年人很難保護孩子的好奇心?甚至我們自己也失去了好奇心?

李飛飛以母親和教育者的雙重身份指出,因為成人戴上了太多的「濾鏡」:生活的壓力、功利的計算、社會的規訓。這些濾鏡讓我們失去了與那種純粹快樂「共情」的能力。

「如果你跟這個快樂沒有共情的話,你很難去欣賞一份好奇心。」

她也坦承,即使身為頂尖科學家,她自己也並非時刻生活在快樂的雲端。相反,她承認自己「一輩子都在惶恐(Panic/Terrified)」。

從學術界跨入產業界創業,成立 World Labs,她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模型能不能做出來?產品能不能找到定位?更重要的是,能不能不辜負跟隨她的那群「小朋友」——那些才華橫溢、信任她的年輕同事們。

「如果不惶恐的話,就太舒服了,就說明沒有去挑戰自己。」

她是怎麼對抗這種如影隨形的惶恐?

「Gradient Descent(梯度下降)。」她笑著給出了一個理工味十足的比喻。

在機器學習中,梯度下降是一種在未知地形中尋找最低點的演算法。你不知道全局最佳解在哪裡,你甚至看不清遠方的路,但你可以計算當前腳下的坡度,然後試著往低處走一步。

一步,再一步。

「即使是有勇氣,即使是有自信,即使是你做了很久很久,你還是會輸。但是,那輸就輸唄,至少你自己去踹(試)過。」

這就是科學家的浪漫主義:用好奇心點燃火焰,用梯度下降對抗焦慮。

空間智能:讓普通人也能創造世界

談到李飛飛的最新創業項目 World Labs,這也是她從這份「好奇心」中生長出的新冒險。

當全世界都在為 ChatGPT 等大語言模型(LLM)狂熱時,李飛飛卻將目光投向了 LLM 難以觸及的領域——空間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

「我堅信這個世界不光是語言。」

語言是強大的,它是人類文明的載體。但在物理層面,世界是三維的,充滿了空間關係、物理屬性、動態變化。我們要拿取一個杯子、要走過一條街道、要設計一座建築,靠的不僅僅是語言描述,而是對空間的深刻理解。

目前的生成式 AI(如文生圖、文生影片),大多是在二維平面上工作。雖然生成的圖像看起來很逼真,但在 3D 結構上往往經不起推敲。

World Labs 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個限制,打造一個能理解並生成 3D 世界的「世界模型」。

這不只是為了技術上的炫技,更是為了賦能創造者(Empowering Creators)

在過去,如果你想創造一個 3D 場景(比如遊戲關卡、建築設計、虛擬實境),你需要掌握 Blender、Unity 這樣複雜的專業工具。「我以前是不用 Blender、Unity 的,我覺得太煩了,我也沒這時間。」李飛飛坦率地說。

這些工具的高門檻,將無數有創意但不懂技術的普通人擋在了門外。

AI 的價值,就在於降低這道門檻。「它 lower 了原來很難做的事情,那麼它就 open up 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一些市場。」

這依然回到了她「AI 是工具」的核心哲學。World Labs 不是要創造一個自動運轉、不需要人類參與的虛擬世界,而是要給每一個普通人一把「神筆」,讓我們能把自己腦海中的想像,在數位空間中具象化。

這不是機器的獨角戲,這是人類創造力的民主化。

拒絕躺平:守住人類的主體性(Agency)

當然,AI 的強大也帶來了陰暗面。

在訪談中,李飛飛提到自己也經常成為 Deepfake(深偽技術)和假新聞的受害者。「經常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你在哪了?又出啥事了?」她無奈地笑說,有時候連朋友都不敢打電話給她,以為她真的遭遇了不測。

這只是 AI 作為「權力工具」被濫用的一個縮影。

但比起假新聞,李飛飛更擔心的是另一種無形的病毒——人類的自我放棄

當 AI 下圍棋贏了柯潔,當 AI 畫畫拿了金獎,當 AI 寫程式比工程師還快,一種危險的念頭開始在人群中蔓延:「哎呀,AI 這麼聰明,沒我啥事了。」

於是,有人選擇「躺平」,有人選擇虛無主義。

「這個很可怕,」李飛飛加重了語氣,「其實人類有太多太多的潛力,人類有太多太多可以創造這個世界的機會。」

這就是為什麼她堅持「AI 是工具」。如果是工具,主詞永遠是「人」。

「我們如果放棄了自身的 Agency(主體性/能動性),我們就放棄了我們改變自己和改變世界的 Motivation(動力)。」

在這一點上,她分享了極其個人的經歷。她的母親曾長期臥病,身為女兒,她在醫療系統中摸爬滾打多年,見證了無數的生老病死。這段經歷讓她後來即便成為 AI 科學家,在推動「AI 醫療」項目時,也能擁有完全不同於純技術人員的視角。

她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資料標註,而是病人的脆弱、家屬的焦慮、醫護人員的辛勞。

「久病成醫」,這句中國老話在她身上體現為一種富含人性溫度的科技觀。這種基於愛、痛楚和生命體驗的理解,是任何強大的模型都無法透過「訓練」獲得的。

這就是人類不可替代的部分。

在變動時代尋找北極星

訪談的最後,當被問及給青少年的寄語時,李飛飛說:「我真心的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時代。」是的,這是一個動盪的時代,舊的規則正在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這也是一個充滿雜音的時代,焦慮與炒作齊飛。

但正因為如此,這更是一個需要我們每個人尋找內心「北極星」的時代。

這顆北極星,不是考卷上的分數,不是大廠的 Offer,而是那一簇讓你感到純粹快樂的好奇心火苗,是你對改變世界的信仰,是你對身邊人的愛與責任。

AI 再強大,終究是矽基的運算;人再渺小,卻擁有碳基的溫度。

不要問 AI 能不能取代你,而要問:有了 AI 這個工具,你想去哪裡?

「希望人類永遠不要自我放棄。」這不僅是李飛飛對 AI 時代的註解,也是對我們每一個人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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