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程師才是真工程師：Palmer Luckey 在胡佛研究所訪談的反向結論

Anduril 創辦人 Palmer Luckey 近期上胡佛研究所《Uncommon Knowledge》接受 Peter Robinson 訪談。整段 53 分鐘從美國世界軍火店戰略、Anduril 怎麼挑戰洛克希德，一路聊到中國工程師密度、海軍要從三百艘擴張到一千艘。

訪談有一段冷戰小說反差的鏡頭，Palmer 要 Robinson 試試這個思想實驗：「想像雷根還在任的時候，出了一本湯姆克蘭西式的小說。他說再過 20 年，五角大廈所有最高機密的指揮管制終端、資訊顯示器跟其他電子裝置，都會在克里姆林宮監督下由蘇聯製造，而美國會以百萬計地採購。」

這當時根本不可想像，就算當虛構小說都沒人會相信。

接下來那句，他停了一下：「但這就是今天發生的事。五角大廈最大的筆電供應商是聯想，聯想是中國公司。他們總部有一根旗杆，掛著中國共產黨黨旗，下面才是聯想的 logo。」

整段論述的起點是這個畫面，Palmer 在訪談裡接著把問題往下挖了一層：美國已經把整套工程能力掏空了，而中國工程師才是真正的工程師。

「我們把真正的工程能力掏空了」

Palmer 在訪談的中段給了一個歸納，談的是 Apple。

他先承認 Apple 不該被過度貶低，畢竟 Apple 早年還得自己搞清楚怎麼把產品做出來。但接下來：「現在大多數真正的硬工作，都是中國工程師在做。我們把真正的工程能力掏空了。所以他們才是真正的工程師。」

這個論點的邏輯延伸到一個更深的位置：製造跟創新沒辦法切割。Robinson 順著追問，Palmer 把整套邏輯說得更直接：

如果你不掌控原料、不掌控你支撐生活品質的每一樣東西、都依賴你最大的戰略對手，那你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

這個觀察在美國工業政策圈不是新論，但放在訪談裡跟前面那個聯想黨旗的場景接起來，會看到 Palmer 想點出的不是供應鏈風險，是更深層的能力空洞。供應鏈可以重組，但「能造東西的工程師」要培養是另一回事。把所有實作能力外包出去之後，創新最終會跟著製造一起跑到對方那邊。

20 年專利窗口：給中國人的說明書

接著他丟出一個更刺激的論點，當場引起觀眾掌聲，這在訪談裡是少見的場面：

停止什麼都申請專利。專利就是給中國人的說明書。

Palmer 拆解了為什麼：西方公司申請專利，是為了用一個想法的短期專屬權，換取最後進入公共領域的待遇。實務上的意義，是從西方公司申請專利到別人可以推出抄襲產品，大約有 20 年的窗口。

問題在於這套規則只對「會遵守規則的人」有效，中國可以立刻抄走，西方公司卻只能 20 年後才能抄。然後這個循環在每一代之間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Palmer 直接下了一句結論：「這正在害死我們。」

他不只是抱怨，他給了具體解方：第一步是大幅擴張國家安全專利的程序。可以申請機密專利，替一個你不被允許跟任何人揭露的東西取得專利，但仍然保有專屬權。第二步是大幅擴張所有受到強制性國家安全揭露法管轄的事物類別。

他的歷史對照是冷戰時期：很多感測器跟微型電腦技術都被這套程序蓋住，因為政府當時就知道俄國人會抄。

實作上 Palmer 提出可以接受門檻較低的做法，例如必須是美國公民才能取得這些專利、或要用 CAC 卡（軍方通用識別卡）才能查詢內容、甚至要親自跑一趟國會圖書館。觀眾席會有人質疑說間諜還是會混進來，Palmer 的回應是：

沒關係，至少能讓他們做起來有點難度。現在他們可以直接到美國專利局的網站，每天早上下載 Google、Apple 以及所有人申請的每一份專利。我們至少可以試著做得比這個好一點。或許我買不到 20 年，但說不定我可以買到一年、兩年、三年。

中國也有蜂后，但稀少

Robinson 接著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過去美國常告訴自己中國只會偷、只會抄、做不到從零到一。「我們現在還這麼有信心嗎？中國有沒有 Palmer Luckey？」

Palmer 的答案比想像中坦白，他承認中國有，但稀少非常多。他舉的例子是 DJI 的共同創辦人，那家無人機公司的關鍵人物。Palmer 不熟對方，但兩人在「歐洲人主辦的那種全球光明會式的活動上」見過幾次。

順帶一提我個人被中國列為制裁對象，罪名是激進分離主義恐怖份子，因為我武裝台灣。

這個自嘲講完，他又補了一句：「我也被俄國跟白俄羅斯制裁。白俄羅斯就是俄國叫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對白俄羅斯什麼都沒做過。」

從這個側寫切回正題，Palmer 給了他對中國創新體系的核心觀察：

他們不太生得出蜂后，卻生出一堆工蜂。

他用德國教育體系做類比，中國也是早期分流，把學生送進固定軌道。要在現代中國中途轉換職涯非常難，要重新塑造自己也很難。Palmer 不是說做不到，但大多數時候就是不會發生。

他列了一個假設場景作為對照：

你不會在那邊看到有人前一天還在做好萊塢電影，然後去做視覺特效，再去開一家機器人公司，然後一陣子整個人燒乾跑去威尼斯海灘畫畫，然後又重新回到圈子裡，募了十億美元。在中國，這種事是不存在的。

這個假設場景在訪談裡沒被點名，但對照得很明顯。能在好幾個產業之間跳的人，正是 Palmer 認為美國體系的真正優勢。

美國資本市場跟一張 100 萬美元的支票

對應這套蜂后與工蜂的論述，Palmer 把美國的資本市場拉出來當變量。

他自己 19 歲的時候，是個住在 19 呎露營拖車裡、領最低工資、沒念過大學的孩子。然後 Peter Thiel 在沒有人願意的時候，給了他 100 萬美元創 Oculus。

這種事在中國不會發生，我跟你說。

他補了一個 Marc Andreessen 的觀察。Andreessen 要求每一個想投資的人都得有熟人引薦，因為一個人的手機通訊錄有上萬個人，如果一個都打不通、沒有人願意替你說好話、找不到任何一個願意把你介紹給 Andreessen 的人，那就回答了「我為什麼要跟你聊」這個問題。

對照組是 DJI，這家公司之所以能成為今天的 DJI，是因為中國政府基本上欽定他們做為被選中的無人機供應商，把大量政府技術轉移給他們，再加上免費的土地、免費的工廠、巨額補貼。補貼不只是製造方面，連運往美國市場跟其他市場的部分都補。

Palmer 在這一節做了一個對照：

我比較偏好美國的資本市場。錢有時候會以很奇怪的方式流動，但它會流向那些有機會造成改變的東西。

中央計畫式跟資本市場式各有優劣，但具體到「從零到一」這件事，Palmer 的觀察是後者比較容易長出意外的東西。問題回到結構：當製造跟工程能力都在中國，而美國資本市場餵養的是廣告公司跟娛樂公司，「從零到一」這個唯一優勢能撐多久。

5 億人對 14 億人，唯一的演算法是創新

Robinson 把問題拉到結論層：中國人數會永遠多過美國，現在經濟夠大、花錢的方式夠有效率，他們只有一個問題（指軍隊單一目的對台灣）。Palmer 的答案是直接的：

我們不可能靠 5 億美國人打敗中國。不可能。我們會變得在經濟上無足輕重。

這句話聽起來像放棄，其實是他主張機密專利擴張的真正理由。Palmer 接著說：「我們對抗中國能有系統性勝算的唯一希望，就是創新。」

兩個問題隨之而來：第一個是怎麼防止他們偷走創新（解方在前面講過的專利制度重設）。第二個是怎麼確認自己還在 0 到 1 上領先。

Palmer 給的答案是肯定的，但有保留。他認為美國在從零到一這件事上還是領先，「連比都不用比」。但他立刻又承認中國也有蜂后，只是稀少。系統性優勢的可持續性，跟教育體系、資本市場、製造能力是綁在一起的。

對台灣的潛台詞

Palmer 在訪談裡沒提台灣的工程能力，但整套論述的結構，對台灣有具體意義。

台灣製造業的位置一直在「東亞工程能力光譜」的中間。一邊是美國這種把硬工程外包出去之後逐漸空洞的體系，一邊是中國這種高度密集但體制壓抑蜂后的體系。台灣有蜂后（張忠謀、林百里、施振榮這一輩，到後來的半導體與生醫產業），也有完整的工程工蜂供應鏈（半導體、伺服器、ICT 製造）。

如果 Palmer 的觀察是對的，那這套中間位置在 AI 時代會變得更重要，而不是更可有可無。美國需要不被中國掌控的高階製造合作夥伴，而中國需要的是更多工蜂。台灣兩邊都不能完全相容，但兩邊都被需要。

Palmer 把聯想黨旗的場景丟出來時，意思不是要美國再造一個聯想。意思是要重新拿回那些不能放到對方手上的能力。哪些能力可以放、哪些絕對不能放，是接下來十年的核心戰略決策。

訪談結束前 Robinson 問 Palmer 心裡是不是一個藍領工人。Palmer 的回答把整個訪談的論述收回他自己的身世：

我爸從小是個賣車的，我媽是家庭主婦。我創辦 Oculus 的時候我在船廠掃地，領最低工資。所以今天要把自己想成藍領有點難，我猜啦，但我絕對覺得自己是從那種背景出來的。

把工程能力空洞的對話放回這個人物背景，論述會更清楚。Palmer 不是在做學術觀察，是在描述他自己經歷過的兩個世界：一個是有人願意給 19 歲拖車男孩 100 萬美元創 Oculus 的世界，一個是這些拖車男孩最後都被廣告公司吸走的世界。

當聯想黨旗下的五角大廈成為現實，蜂后跟工蜂的比例就會決定下一個十年的勝負。

對 Palmer Luckey 跟 Anduril 的完整脈絡有興趣，可以參考拙作《無人軍團：AI 戰爭王者帕爾默．拉奇與 Anduril 的崛起》。這本書追蹤這個 21 歲就把 Oculus 賣給 Facebook、後來創辦 Anduril 挑戰洛克希德的人，怎麼一步步把矽谷、五角大廈、藍領愛國主義三條線編在一起。2026 年 4 月在台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