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新的工業革命之中,這一次我們遇到的發電機會說話
1900 年,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走進巴黎世界博覽會陳列機械的大廳。那一年人類剛跨進二十世紀,會場裡擺滿了電力、無線電、X 光、內燃機,每一樣都在宣告新時代的到來。真正讓他停下腳步的,是那些四十英尺高的發電機。
它們幾乎沒有聲音,卻在產生驚人的能量,亞當斯後來在自傳裡寫下了他當時的感受,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歷史學家,在一台機器面前,感覺到了某種接近宗教的東西。
「他開始把那些四十英尺高的發電機感受成一種道德力量,就像早期基督徒感受十字架那樣。」
這個場景之所以值得重講,是因為亞當斯接著做了一件很少人會做的事,他回頭問了一個更大的問題,人類崇拜的東西到底換成了什麼。一百多年後,我們站在另一台機器面前,問的可能正是同一個問題。
一個站在權力正中央的人
亞當斯不是普通的觀光客,他出身美國最顯赫的政治世家之一,曾祖父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是美國第二任總統,祖父約翰·昆西·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是第六任總統,父親則在南北戰爭期間擔任美國駐英公使。這個家族從建國那一刻起,就站在美國歷史的正中央。
但亞當斯自己選了另一條路,沒有從政,去當了歷史學家和作家,在哈佛教過書,後來成為那個年代美國最敏銳的歷史哲學家之一。血統讓他看遍了權力的運作,學者的訓練又讓他習慣往後退一步,去問權力本身到底是什麼東西。
所以當他在 1900 年的展場裡被一台發電機震懾住,他不會只記下「機器很厲害」這種感想,他想的是這台機器代表的力量,會不會正在取代某種更古老的東西。這個對比後來寫成了《亨利·亞當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裡最有名的一章,叫〈發電機與處女〉,這本書 1907 年先私下印行,1918 年亞當斯過世後才公開出版,隔年拿下普立茲獎。
處女與發電機
亞當斯的對比從一個很大的跳躍開始,他把二十世紀的發電機,和中世紀的「處女」放在一起看。這裡的處女指的是聖母瑪利亞,是中世紀歐洲最強大的一種力量來源。
在亞當斯眼中,中世紀的處女是一種徹底人性化的力量,她的力量來自愛、來自母性、來自宗教情感,能凝聚起整個社會。法國的沙特爾(Chartres)大教堂就是證據,一整座城市願意傾盡資源蓋一棟獻給聖母的建築,那是那個時代最大的一筆基礎建設投資,背後是信仰,人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而活、為什麼而蓋。
發電機則完全相反,它沉默、非人性、近乎無限,驅動著工廠、城市和戰爭機器,卻不訴諸任何情感或信仰,它產生電,但不會告訴你為什麼要活。亞當斯由此看出一件事,人類歷史上力量的象徵換了人,中世紀的人為聖母蓋教堂、寫詩、發動十字軍,現代人崇拜的則是發電機、效率和生產力。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後來用一個詞描述這種轉變,叫「除魅」(disenchantment),世界被科學一步一步解釋清楚,神祕感被抽乾,可是意義感也跟著一起流失了。亞當斯比韋伯更早一點用自己的語言講了同一件事,而且講得更悲觀,他覺得人類進入了一個不斷加速的時代,力量持續倍增,人的精神和倫理卻遠遠跟不上。
AI 首先是一台發電機
把亞當斯的問題搬到今天,第一個跳出來的答案,是 AI 就是新的發電機。
從基礎設施的角度看,這個說法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成立,AI 的底層是巨大的資料中心、成片的 GPU 叢集,以及驚人的電力消耗。美國的資料中心目前大約吃掉 41 GW 的電,五年內成長了一倍半,電網的擴建速度已經追不上業者蓋機房的計畫。
OpenAI 的 Stargate 計畫把數字推得更高,這是一項五千億美元的 AI 基建投資,光是德州 Abilene 的單一園區就規劃了 1.2 GW 的電力容量,等於一座大型電廠。當傳統電網供不上,業者開始把目光轉向核能,重啟舊核電廠、押注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雖然到 2030 年前真正能落地的核能容量還相當有限。
AI 本質上是一台把電力轉換成認知的機器,這就是為什麼這兩年的投資主題裡,會冒出一批電力公司、核能公司和電網設備商的名字。文明又一次在重新分配它最珍貴的資源,只是這次崇拜的對象,從聖母換成了演算法。
如果亞當斯今天走進一座 AI 資料中心,他也許認不出來這是甚麼樣的大型機器,但這確實是他在 1900 年看過那台發電機的超級放大版。
但這台發電機會說話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AI 不過是更大一號的發電機,亞當斯的舊框架就夠用了。但 AI 真正詭異的地方,恰恰是它不肯乖乖待在發電機這一格裡。
亞當斯的對比,骨子裡是「人性化」對上「非人性」,聖母有面孔、有情感,發電機沒有。發電機從來不會假裝自己是別的東西,它只是沉默地運轉,把力量交出來,不跟你說一句話。
AI 不一樣,它會跟你對話,會在你情緒低落的時候安慰你,會陪你寫詩、聽你抱怨工作,而且它的耐心往往比身邊任何一個人都要好,它模仿人性,模仿得夠像,足以讓人對它產生真實的情感連結,甚至依賴。已經有人把 AI 當成傾訴的對象,有獨居的人靠它排解寂寞,也有人很認真地問它,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這是亞當斯沒見過的東西,他那台發電機只有力量,沒有面具。今天這台發電機學會了戴上聖母的臉,它的本質還是發電機,靠電力、靠基建、靠規模撐起來,可是它的外觀借走了處女那一邊的特質,能對話、能凝聚情感、能讓人崇拜,亞當斯把處女和發電機放在天平的兩端,AI 卻同時站上了兩端。
新的主教,新的大教堂
順著這個對比往下走,會看到更多中世紀的影子。
帶領這一波 AI 的人,談論技術的方式其實很像中世紀的主教。OpenAI 的奧特曼(Sam Altman)、xAI 的馬斯克(Elon Musk)、Anthropic 的阿莫迪(Dario Amodei),這些人談 AGI 的時候,語氣常常帶著強烈的末世論色彩。
他們談對齊(alignment)、談存亡風險(existential risk)、談超級智慧會把人類帶向天堂還是地獄,這套語言講的是救贖與審判,跟中世紀教會佈道的其實是同一種結構。
同時,他們又是不折不扣的工業巨頭,調度的能源是核電廠等級的,他們蓋的資料中心,造價、神祕感和規模,都很像當年的大教堂。沙特爾大教堂昂貴而神聖,遠遠就能看見尖頂刺向天際,今天的 AI 資料中心也散發著同一種龐大而近乎神聖的存在感。
差別在於,中世紀的大教堂是公開的信仰中心,任何人都能走進中殿禱告,今天的大教堂卻是私人的,蓋在偏遠的郊區,外圍拉著鐵絲網。我們崇拜它輸出的那些近乎奇蹟的結果,卻幾乎沒有人真的進去看過它的內部長什麼樣子。
亞當斯會怎麼看今天
亞當斯如果活到今天,他的反應可能會很複雜。
亞當斯當年是悲觀的,他覺得發電機帶來了力量,卻帶不來意義,人類的精神追不上力量的加速度,他甚至想用熱力學的概念去解釋歷史,認為文明的能量會像物理系統一樣不斷加速,最後衝向某個臨界點。他真正擔心的是,人類會在力量爆炸的同時,弄丟那個曾經由聖母提供的意義感。
AI 的弔詭,可能正好把他的悲觀翻轉過來,AI 帶來的不只是力量,它還偽裝成意義,它會回答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會陪伴孤獨的老人,會變成某些人情感上的寄託。亞當斯怕的是人類失去聖母,今天的情況卻像是,人類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聖母,但她其實是發電機假扮的。
這件事可以往兩個方向想,悲觀地看,這比亞當斯擔心的還要糟,因為一個沒有意義的東西假裝自己有意義,比一台誠實又沉默的發電機更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樂觀地看,也許這沒那麼壞,也許 AI 真的是某種綜合,是處女與發電機隔了將近一千年之後第一次重新合一,力量和意義終於回到同一個東西身上。亞當斯沒有答案,我們現在也還沒有。
力量第一次學會說話
亞當斯留下的,從來不只是一段歷史。
十二世紀的人向聖母禱告,二十世紀的人向科學祈求,二十一世紀的人打開一個對話框,向 AI 提問,每個時代的人都在尋找一個比自己更大的東西來依靠,這件事從來沒變過。真正變的是,前兩個對象都不會回話,聖母不會,發電機也不會,而 AI 會。
它會回答,會記得你說過的話,會用溫和的語氣陪你把一個問題想到底,這是亞當斯那台發電機從來做不到的事。
亞當斯在 1900 年問的那個問題,我們崇拜的東西究竟換成了什麼,到今天還沒有答案。只是這一次,被我們崇拜的那台發電機,會在我們開口問它的時候,回過頭來,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