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棕櫚園農噴、烏克蘭實戰，到日本防衛省第一單：Terra Drone 60 天的國防化全紀錄

5 月 8 日，台灣立法院三讀通過軍購特別條例 7,800 億版本，比行政院原版 1.25 兆砍了 4,700 億，賴清德總統回應「只是第一步，不是完整答案」。

刪除清單上的核心採購包含 AI 輔助情報決策模組、部隊覺知套件（TAK）與台灣戰術網路（TTN）、陸軍先進 C2 指管系統、21 萬架各型無人機、可攜式無人機反制系統 635 套、小型自殺無人艇 1,320 艘。這幾項加起來，等於把整個無人指揮神經與委製無人機產業同時抽掉。台大機械系終身特聘教授、經濟部無人機產業專家小組共同召集人陳炳煇指出，2026 第一季台灣無人機整機出口已達 1.19 億美元，超過 2025 全年的 0.93 億美元，無人機與無人船產業正處爆發期；國防安全研究院研究員沈明室補充，這些被砍的採購對「台灣之盾」建構與無人機發展造成衝擊，現代戰場需要的 C5ISR 與系統整合 AI 也沒被納入這次條例。

同一週的另一端，日本防衛裝備廳（ATLA）把第一張無人機正式採購單發給東京新創 Terra Drone，金額 1.154 億日圓、300 套訓練型模組化 UAV，9 月 30 日前交付完畢。換算下來不到 80 萬美元，看金額是雜訊，看訊號意義是「從零到一」。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這陣子在媒體上反覆談一個詞，企業預見性，意思是政府沒給可見的採購計畫，國防新創就不會投產線、不會擴產能，先下一張看得到的單子，後面才有人接得住。

兩個訊號一上一下，沒有直接因果關係，放在同一週看意外清楚。台灣這邊把無人指揮系統的骨架抽掉的時候，日本那邊正用一張小單子替國產無人機產業裝上指揮棒。本文要看的是發單對象 Terra Drone 過去三十天做了什麼，這家原本在馬來西亞噴農藥、在東京申請 IPO 的公司，怎麼變成日本國防無人機這條路徑的代表。

從電動機車到棕櫚園的非典型路徑

Terra Drone 創辦人 Toru Tokushige（德重徹）的履歷，在日本科技創業圈算是異類，他既沒有工程師出身的技術背景，也沒有典型大廠出來的精英路徑。

九州大學工學部化學工程畢業後，Tokushige 的第一份工作在住友海上火災保險的企劃部門，當年屬於日本社會典型的大企業精英路線。他沒待太久，2002 年到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 Thunderbird School of Global Management 拿到 MBA，再跑到矽谷做新創育成機構的總裁，協助技術型新創落地。

2010 年，他自己跳下來創業，第一家公司 Terra Motors 做的是電動機車。切的市場是東南亞，越南、菲律賓、印尼，這幾個對汽油摩托車依賴度極高的國家。Terra Motors 沒有變成全球巨頭，但讓他學會一件事，日本製造業如果只看本土市場會死掉，亞洲新興市場才是規模戰場。

2016 年，他把同樣的「日本品牌、亞洲規模」邏輯複製到無人機，創辦 Terra Drone，座右銘取為「從日本創新天空」。早期業務跟一般人對日本無人機公司的想像差很多，最大營收來源是印尼和馬來西亞的棕櫚園農藥噴灑，搭配土地測量（自家系統可以做到 5 公分內精度）、UTM 無人機交通管理、以及更遠期的城市空中交通（UAM）布局。

公司起步很快，2020 年產業研究機構 DRONEII 的《全球無人機服務公司排名》把 Terra Drone 排到第一名，這是日本無人機公司第一次拿到這個位置。2022 年三井領投 B 輪 7,000 萬美元，加上稍早幾輪累計融資來到 8,300 萬美元。2023 年補了一筆 1,400 萬美元的沙烏地阿拉伯投資。2024 年 11 月公司在東京證券交易所 Growth Market 掛牌上市（股票代號 278A），市值約 1.4 億美元，全球業務拓展到 30 多個國家。

走到 2026 年 3 月，Terra Drone 帳面上是一家偏 B2B 的商業無人機公司，主力客戶在石化、農業、能源、地理測繪業。沒有人會把這家公司跟「攻擊型武器」「自殺式無人機攔截機」這幾個詞放在一起。然後三月底，它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動作。

跳進烏克蘭：兩筆投資與層次防禦

2026 年 3 月 31 日，Terra Drone 透過位於荷蘭的子公司 Terra Inspectioneering，宣布對烏克蘭防衛公司 Amazing Drones 進行戰略投資 1,000 萬美元，同一天發表的還有一款新攔截機，命名為 Terra A1。

這在當時沒有變成大新聞，日本公司投資烏克蘭軍工的個案還很少，1,000 萬美元規模對於一場全面戰爭只是零頭，但真正的訊號藏在產品裡。

Amazing Drones 是烏克蘭專做「火箭推進式攔截機」的廠商，產品的核心使命只有一個，用最便宜的方式打下俄軍的 Shahed 自殺式攻擊無人機。Shahed 是俄羅斯從伊朗引進的 loitering munition（自殺式徘徊彈藥），特徵是大量、廉價、會集群飛行。攔截 Shahed 的傳統方案是地對空飛彈，主流型號一發落在 100 到 200 萬美元之間，一架 Shahed 的造價估計只有 3 到 4 萬美元。打越多，烏克蘭的攔截庫存越快見底，俄軍越能用消耗戰拖垮整個防空網。

Terra A1 的設計目的就是把這條成本曲線翻過來，規格上採電動推進、最高時速 300 公里、射程 32 公里、續航 15 分鐘。電動推進的好處是聲學訊號和熱訊號都很低，Shahed 機載感測器很難先發現它。一架的單位成本壓在 2,000 到 3,000 美元之間，算式變成這樣：用一架 3,000 美元的攔截機，打掉一架 40,000 美元的 Shahed，效率比傳統飛彈方案高出兩到三個數量級。

從投資到部署的速度也快得反常，4 月 17 日，距離首次公告只有 17 天，Terra Drone 公告 Terra A1 已經在烏軍實際單位完成首批部署，正在回收作戰回饋與改進需求。這個流程刻意設計成跟硬體新創產品迭代一樣，先丟到實戰，等回饋，再迭代下一版。

4 月 28 日，Terra Drone 公告第二筆烏克蘭投資，對象是另一家烏克蘭公司 WinnyLab LLC，產品是固定翼長程攔截機，命名為 Terra A2。WinnyLab CEO Olha Bihun 補充，這家公司專做能在 GPS 訊號阻斷、通訊干擾環境下作戰的固定翼無人系統，等於把整套幾乎沒有 GPS 的烏東戰場條件都內化進產品。

Terra A2 走的是廣域路線，最高時速 312 公里（高於 Shahed 大約 200 公里的巡航速度）、覆蓋半徑 75 公里、續航超過 40 分鐘，能在電子戰環境下繼續執勤。

把兩款攔截機放在一起，Terra Drone 推的概念叫 layered defense（層次防禦）。Terra A1 是短程、近距離、火箭推進，負責基地與關鍵設施的快速反應；Terra A2 是長程、廣域、固定翼，負責前推監視與長距離攔截。兩款搭配的目的，是把高價飛彈的負擔從低成本目標上拿掉，讓飛彈專心打巡弋飛彈與彈道飛彈等真正高價值的威脅。

Tokushige 在第二筆投資公告時用「成本不對稱」（cost asymmetry）這兩個英文字描述這套組合，他認為固定翼無人機技術是解決這個現代戰爭關鍵問題的高潛力方案。烏軍 2025 年下半年公開談這個概念，2026 年第一季，這個概念變成日本公司投資決策的核心邏輯。

政策窗口：武器三原則鬆綁的時機

Terra Drone 之所以能在 3 月底完成對 Amazing Drones 的投資，背後牽涉到一段超過半世紀的日本武器出口政策演變。

戰後的日本，武器出口受到一個叫「武器輸出三原則」的框架管制。這套框架 1967 年由佐藤榮作內閣提出，原則上日本不向共產國家、聯合國決議禁運國家、以及國際衝突當事國出口武器。1976 年三木武夫內閣再補了一條，等於把日本武器出口幾乎全面凍結了半個世紀。

直到 2014 年，安倍晉三政權把框架改名為「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第一次大幅放鬆，允許日本在特定條件下對盟邦移轉防衛裝備。但「特定條件」這四個字寫得很保守，殺傷性武器、攻擊型系統仍然被擋在門外，日本企業如果要做真正的軍工生意，必須找其他路徑。

Terra Drone 在荷蘭設子公司是更早的安排，Terra Inspectioneering 從 2010 年代後期就存在，原本主要做石油與天然氣管線檢查的無人機服務，覆蓋中東、北非、歐洲市場。把它升級成軍事技術通道，意味著這條荷蘭路徑早就埋好了，只是 2026 年之前沒有被啟動。荷蘭跟烏克蘭都在歐盟、北約合作體系內，技術移轉跟軍工合作的法律路徑，比直接從東京到基輔簡單很多。

真正的轉折點落在 2026 年 4 月底，日本進一步解除戰後武器出口的剩餘限制，允許向 17 個政府核准的國家出口殺傷性武器系統。這次鬆綁的時間點，距離 Terra Drone 對 WinnyLab 的第二筆投資公告（4 月 28 日）只差大約一週。

Tokushige 在第二筆投資公告當下的訪談裡說，過去 Terra Drone 要繞道荷蘭子公司才能做軍事技術專案，新框架下跟烏克蘭公司在軟體與國防技術上的合作會直接簡單很多。對企業而言，這件事重要的原因是在現代戰爭裡開發速度可以決定勝負，這個優勢現在拿到手上了。

4 月底的政策鬆綁，對 Terra Drone 而言並非觸發投資的原因，投資決策更早就做了。3 月底 Amazing Drones 公告，4 月中 Terra A1 完成部署，這兩件事發生時殺傷性武器出口禁令還沒解除。政策鬆綁解開的是擴張上限，原本受到出口管制壓制的訂單規模、軟體授權、跟其他盟邦的合作，現在全部打開。

換個角度說，日本國內並沒有什麼「神秘大老闆」把 Terra Drone 抬出來，是 Terra Drone 自己把策略備好、把產品做出來、把實戰經驗收集回來，等政策窗口一開，第一個推上去的就是它。3 月 31 日 Amazing Drones 投資公告當下，殺傷性武器出口禁令還沒解除；A1 4 月 17 日完成部署的時候，鬆綁也還沒落地。Terra Drone 在政策結構性風險仍在的情況下，把投資、產品命名、與烏軍部署三件事跑完，整套動作建立在對日本政府「會把這條路打開」的高度信任之上。

小泉進次郎、ATLA 第一單、SHIELD 計畫

2025 年自民黨內閣改組，高市早苗組閣後，小泉進次郎接下防衛大臣的位置，這是他從政以來第一次處理國防主管領域。他是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兒子，過去主要在環境、農林水產這幾個議題上發聲，到防衛大臣的位置是一次明顯的政策轉軌。

小泉接任後的方向很明確，要把日本國防工業從幾乎零基礎重新拉起來，重點押在無人系統。FY2026 防衛預算總額 9 兆日圓，其中 2,773 億日圓劃給無人系統，沿岸防衛無人機體制再加 1,000 億，光這兩條線就接近 3,800 億。

具體計畫叫做 SHIELD，涵蓋陸海空三個領域，一次採購 10 種不同類型的無人機，從沿岸監偵、目標機、攻擊型到後勤運補都包進去。為了把單位成本壓到實戰可接受的水準，連紙板做的無人機都被納入採購清單，廠商是 Aerocamui，一架 30 萬日圓，雷達訊號低、組裝簡單，海上自衛隊已經用這款紙板無人機當靶機。

更敏感的決策也已經放上桌面，小泉公開表示，日本要評估生產與持有國產攻擊型無人機，理由是俄烏戰爭已經證明這是「新型戰爭」的核心。在「專守防衛」這個戰後國防教條的字面意義下，攻擊型武器一直是禁區，攻擊型無人機被點名為下一步要評估的對象，意味著禁區的位置正在被重新畫線。

回到那張 1.154 億日圓的訂單，300 套訓練型模組化 UAV 的定位是訓練平台，距離實戰部署的武器系統還有相當距離。為什麼這張單會被當成「日本國產無人機從零到一」的訊號？關鍵在於這是 ATLA 第一次正式從一家日本國內的商業無人機新創手上下訂軍用 UAV。過去 ATLA 採購的無人機，主要來自外國原廠或日本傳統重工大廠的特殊改裝，從一家新創背景的廠商手上下單，這次是第一次。

小泉本人在 3 月底就公開談過這件事的邏輯，他用的關鍵詞是「企業預見性」（予見可能性）。論點是：政府如果不給可見的採購計畫，企業不敢押資金擴產能，要讓國防創投真的進場，就要先下看得見的單子。1.154 億日圓對日本防衛預算 9 兆的規模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作為一發訊號彈，它告訴所有日本國防新創，政府會持續下單。

ATLA 把這張單子下給 Terra Drone 的時間點也不是隨機，如果太晚下訂，今年的 SHIELD 預算分配就沒辦法在政策上立刻啟動；如果太早下訂，Terra Drone 的軍用產線可能還沒備好。3 月底 Amazing Drones 公告、4 月底 WinnyLab 公告、加上 ATLA 採購單，這三件事被擠在六十天內發生，更像是日本國防體系與一家私人公司之間的協同節奏，巧合的成分相當有限。

實戰經驗反向引進，回到台灣

把 Terra Drone 過去三十天做的事拼回去看，一個操作流程已經成形：先投資烏克蘭實戰廠商，取得實戰測試環境；接著規格與戰術隨實戰回饋迭代；最後規格成熟後回到日本量產與採購。烏克蘭戰場變成日本國防工業的研發基地。

對一個戰後幾乎沒打過大規模戰爭的國家來說，這條捷徑非常重要。沒有實戰回饋，國防工業只能靠演習、靠想像。演習能驗證系統能不能運轉，但驗證不了 Shahed 集群來襲、GPS 訊號阻斷、通訊干擾、低成本對抗這些 2022 年以後才成為主流的條件。Terra Drone 模式等於把烏克蘭累積的三年實戰經驗反向引進日本本土。

戰後一直避諱攻擊性武器的日本，正在用「便宜、爭議最少」的無人機這條路徑把國防工業重啟。攻擊型無人機目前還在評估階段，但 SHIELD 計畫已經把陸海空都拉進來，紙板無人機已經進入採購清單，1.154 億日圓的訊號彈已經發出去。

回到開場那個對比，台灣這邊，無人機產業在 2026 第一季已經跑出爆發力，光第一季出口金額就已經超過 2025 年全年。1.25 兆軍購方案裡，21 萬架各型無人機加上 AI 情報決策、TAK / TTN 戰術網路、陸軍先進 C2 指管，這些原本是要讓爆發中的產業有去處、有規模、有政府訊號的關鍵採購。立法院砍掉的 4,700 億裡，被砍的恰好就是這條神經系統。

這個落差跟錢無關，1.25 兆對台灣不算小，1.154 億日圓對日本只是零頭，差別在於這 1.154 億日圓被用來做一發明確的訊號彈，告訴所有日本國防新創，企業預見性是真的、是可以下注的。台灣產業跑得比日本快，需要的訊號彈卻在立法院被砍掉。

技術面也站得住，台灣中部與南部的無人機聚落，從引擎、機體、雷射感測到通訊模組都有自有供應鏈，欠缺的是實戰回饋與規模化部署的機會。被砍的 21 萬架無人機，本來就是這條反向引進機制的本土版本，原本要透過國軍演訓與委製計畫自己生成，現在被截斷在中段。

真正的缺口在協同（alignment），政策訊號、企業可見性、實戰經驗的回流，這三件事在日本被同時壓到六十天的時間軸上；台灣則被切成政策、產業、立法三個不同步的時鐘。

在台灣立法院砍 4,700 億的同一週，日本花 1.154 億日圓告訴所有國防新創，政府會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