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CIA 局長在《外交事務》說明，台灣需要讀懂的事：主權國防戰略生態系
裴卓斯（David Petraeus）指揮過駐伊拉克與阿富汗聯軍、當過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退役後接掌 CIA。7 月初，他和在烏克蘭營運 AI 非營利組織的 Clara Kaluderovic 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合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就點名台灣，〈台灣一直沒學到的烏克蘭課〉，副標是「問題不在無人機，在無人機周圍的一切」。
文章的出發點，是擔心各國軍方把烏克蘭戰場讀成一份採購目錄。無人機便宜又有效，那就編預算買無人機，看起來這樣學最快，但兩位作者認為這樣只學到皮毛，烏克蘭真正的本事，是圍繞這些便宜武器搭起來的整套生態系，而他們判斷最可能錯過這一課的地方，正是同樣面對強鄰入侵威脅的台灣。
烏克蘭真正的武器是生態系
這套生態系怎麼運作，黑海看得最清楚，2022 年 2 月開戰時，烏克蘭為了不讓旗艦落入俄軍手中，自己把它鑿沉，等於一開戰就沒有海軍。兩年之內，這個沒有海軍的國家把俄軍黑海艦隊逐出塞凡堡母港，摧毀、重創超過三分之一的黑海艦艇，剩下的船只能躲到離烏克蘭最遠的港口，做法是空中無人機負責找船、海上無人艇負責擊沉，完全不靠傳統軍艦。
支撐這種打法的東西，裴卓斯在文章裡拆成四塊。
- Delta 戰場管理系統：烏克蘭工程師和志願者自己寫出來的軟體，沒有向外國買授權，現在由國防部營運，把陸海空感測器的資料整合成一張即時戰場圖，分發給前線部隊。
- Sky Fortress 聲學感測網：14,000 個聲學感測器靠聲音定位俄軍無人機，連雷達看不到的低空都涵蓋。
- 無人系統部隊：在陸海空三軍之外成立的全新軍種，有自己的準則、領導培育、採購流程、招募和新訓。
- 每週迭代的製造商：軟體每一到兩週改版、硬體每三到四週改版，工程師直接嵌在他們支援的部隊裡，今年飛彈與無人機的預計產量合計 700 萬。
烏克蘭改寫規則的方式，是把命令與控制變成一個軟體問題，先用軟體把指管串起來，再讓大量低成本武器集中打擊數量少、造價高的傳統平台，無人機只是這套架構裡最顯眼的一層。
交戰成本是可以翻轉的戰略變數
俄軍開始大量用 Shahed 自殺無人機消耗烏克蘭防空之後，烏克蘭很清楚不能用飛彈硬接，一枚美製愛國者（Patriot）攔截彈要價數百萬美元，一架 Shahed 不到 5 萬美元，攔一發虧一發。烏克蘭的解法是開發單價幾千美元的攔截無人機，把成本比整個反轉，Shahed 從相對便宜變成相對昂貴。
兩位作者從這裡抽出一條原則，每次交手花多少錢，本身就是戰略變數，可以靠研發和量產翻轉，靠採購翻不了。傳統軍購體系花好幾年才能走完一輪的調整週期，烏克蘭壓縮到以週計算。
台灣的採購反射
講完烏克蘭，文章把鏡頭轉向台灣，用了一個詞叫「採購反射」（procurement reflex）。從 1992 年買 F-16 算起，三十多年來台灣的投資重心都是昂貴的有人平台，套用別人的軍事準則，養出一個很會買東西、精通美軍準則的國防建制，但這個建制不會自己開發系統，也講不出自己的戰略信念。
這種慣性在今年上半年有一個具體的展示場，國防部原本在 1.25 兆特別預算裡規劃了逾 21 萬架各式無人機，其中濱海攻擊型 20 萬 8,200 架、濱海監偵型 1,446 架，再加上 1,320 艘自殺無人艇，規模比照的就是烏克蘭式的消耗戰。5 月 8 日立法院三讀，預算上限砍到 7,800 億，同時排除商購及委製案，國產無人機和無人艇全數出局，對美軍購則保留下來。行政院 6 月 18 日再提一部 2,100 億的《國防自主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想把缺口補回來，結果連付委都被擋下。
在野黨給的理由是財政紀律和國內採購的貪腐疑慮，裴卓斯沒有進入台灣的政治攻防，他只指出後果，在中國以百萬架計的規模生產無人機的同一時刻，台灣把任何認真量產所依賴的資金抽掉了。
七年的戰車，兩週的軟體
兩種時間感差多遠，一筆交貨紀錄就量得出來，台灣 2019 年向美國訂購的 108 輛 M1A2T 戰車，直到今年 4 月 26 日深夜，最後一批 28 輛才從台北港上岸，前後七年。同一段時間裡，烏克蘭的製造商把軟體改版週期壓在一到兩週，改良的設計在敵人來得及調整之前就送到前線。
裴卓斯的結論是，台灣或許還有時間建立嚇阻中國所需的架構，但已經沒有時間靠採購買來安全，尤其在主要供應商的交貨速度擺在眼前的情況下。
世界級的工程師，坐在場邊
第三個批評指向台灣工程師的位置，他們在這場國防轉型裡幾乎是旁觀者。Delta 和 Sky Fortress 都是志願工程專案起家，工程師先做出來，軍方覺得好用再接手，這條「民間先做、軍方採納」的管道在烏克蘭是常態。台灣有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商用工程人才，卻沒有任何一條類似的管道讓他們參與國防，現代戰場要爭奪整個電磁頻譜，從干擾、反無人機到保護自己的資料鏈，文章看不到台灣工程師被動員起來面對這個挑戰的跡象。
產業端的處境也一樣，台灣的無人機製造商公開抱怨看不到政府的明確需求。製造商不會為一個沒承諾購買的客戶建立量產能力，外國夥伴也會優先跟看得見訂單的市場合作，如果政府釋出明確訊號，台灣強大的工業基礎會自己動起來，但立法院抽掉資金的動作送出的是相反的訊號。這半年業界對 2,100 億條例的心情，被 DigiTimes 形容成「一喜一憂」，餅畫出來了，沒人知道吃不吃得到。
島嶼的地理讓這些缺口更難拖延，台灣的能源靠進口，儲備有時只有幾週，對外的海底電纜已經被「意外」剪斷過。危機中需要什麼，就必須在危機發生前擁有，台灣沒有挑選要打哪一場戰爭的餘裕。
台海不是黑海，要翻譯不要照抄
兩位作者也沒有天真到主張整套照搬，烏克蘭沿著近 1,600 公里的連續戰線作戰，背後有縱深可以退，台灣要面對的是一條海峽，加上直接落在本土、無處可退的空中與飛彈戰役，文章用的詞是「翻譯」，不是「模仿」。
上週在台灣國際海洋論壇（TIOF）現場，我才聽過同一個提醒，方怡然在無人載具場次說「台海不是黑海」，黑海平均浪高約半公尺到兩公尺半，台灣海峽冬季動輒 4 到 9 公尺，照抄烏克蘭的無人艇設計會被海況直接淘汰。裴卓斯開出的規格也順著這個方向，台灣需要適應更嚴酷海域和困難海岸線的設計、指揮這支力量所需的持續監視，以及量大到承受得起消耗的生產，用分散、可犧牲的海上無人系統搭配空中無人機的指引，讓入侵艦隊失去行動自由。
處方的核心是一套台灣版的 Delta，由台灣人自己設計維運、用台灣自己的資料訓練。該複製的是它的製造方式本身，讓操作者、工程師、分析師持續協作，把修改的權限交給最接近問題的人，買一套現成系統的授權，複製不了這件事。防空同理，面對擁有全球最大常規飛彈部隊和最大製造產能的對手，台灣需要便宜、分層、有韌性、數量龐大的防禦，密集的被動感測網、電子戰、本土量產的各型攔截無人機，加上持續更新的訓練管道和準則，而且全部要在危機之前就累積完成。
文章結尾把選擇丟回給台北，繼續採購數量有限、昂貴而且越來越脆弱的有人平台，或者承擔更難的工作，在本土建立可消耗的數量，以及讓這些數量發揮作用的架構。其他國家幫得上忙，但沒有人能代勞。烏克蘭給世界的示範從來不在某一款無人機的規格表上，一個決心活下來的國家，得自己學會怎麼保護自己。
相關資料：
Foreign Affairs：The Ukraine Lesson Taiwan Keeps Missing（David Petraeus & Clara Kaluderovic，2026 年 7 月）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ukraine-lesson-taiwan-keeps-missing
中央社：無人機預算遭刪 顧立雄：追加預算等3方向規劃因應
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605200236.aspx
聯合新聞網：國防部公布公開版1.25兆軍購項目 將採購逾21萬架各式無人機
https://udn.com/news/story/10930/9454715
風傳媒：政院提「無人機採購特別條例」 5年編2100億籌備本土產業鏈
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42617
聯合新聞網：政院2100億「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付委 遭藍白聯手擋下
https://udn.com/news/story/6656/9590315
Focus Taiwan：Final batch of 28 M1A2T Abrams tanks delivered to Taiwan
https://focustaiwan.tw/politics/202604270012
DigiTimes：2,100億無人機預算捲土重來 業界「一喜一憂」大餅能分得幾口？
https://www.digitimes.com.tw/tech/dt/n/shwnws.asp?id=0000759823_ZAV9OUXH1F207N4HYAWCN
最後更新：2026-07-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