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鳥糞肥料到月球工廠:David Friedberg 為什麼說有 AI 的未來會很棒
十九世紀末,一批又一批的快速帆船從歐洲出發,航向南美洲外海那幾座被海鳥糞覆蓋的島嶼。船員把島上堆積的鳥糞鏟上船,運回歐洲當肥料。聽起來荒謬,但這在當時是全世界農業的命脈,沒有肥料就沒有產量,沒有產量就餵不飽人。
而那些島嶼正在一天天見底,當時人口增長的速度已經超過糧食供給的速度。於是一個信念瀰漫整個西方,肥料快用完了,世界會挨餓,人類就要完蛋了。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有人發明了哈伯法,學會從空氣裡把氮抓下來、壓縮,做成肥料。人口隨即一路飆升。一場被當時的人認真相信過的末日,被一項技術解掉了。
這是 David Friedberg 在 Podcast 節目《Modern Wisdom》一場訪談裡舉的例子。他是連續創業者、投資人,也是 All-In Podcast 的共同主持人,長期把錢和注意力放在能源、生技、太空這些領域。那場訪談談得又廣又遠,而他從頭到尾想講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末日。大洪水、瘟疫、糧食危機、氣候變遷、COVID,每一代人都確信自己正活在末日前夕。現在,輪到了 AI。
人類被寫好程式要恐懼
人類之所以容易這樣想,在 Friedberg 看來是寫進基因裡的本能。他的說法是,人類在演化裡長期被調校成隨時警戒,永遠在擔心下一個轉角會不會冒出掠食者。我們是被生存這件事訓練出來的物種,所以總覺得有某種威脅近在眼前。
面對那些看不懂、又龐大到難以掌握的東西,這種本能會被放到最大。瘟疫是這樣,糧食危機是這樣,AI 也是這樣。它複雜到讓人腦袋發麻,於是人很容易對它生出一種近乎存在主義式的恐慌。
Friedberg 要大家做的,是把目光拉回地面上的事實。地面上的事實是,人活得更久、更健康,生活水準全面在提升。很多一百年前要拚了命才能得到的東西,今天的人已經視為理所當然。
那為什麼這次面對 AI 還是這麼焦慮,他的判斷是問題出在改變的速度。太多改變、太快發生,很可能會打破社會秩序,這才是真正讓人想踩煞車的地方。當一個人的預期被迫大幅修正,他會本能地想喊停。
這次的恐懼長什麼樣
主持人 Chris Williamson 沒有照單全收,他在訪談裡提出了一個反向的質疑。他說,過去的技術變革多半只是程度上的差異,AI 卻可能是種類上的不同,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東西。
這份質疑底下,藏著幾個很具體的擔心。權力可能往上集中,落到少數幾個兆萬富翁階級手上,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會握有什麼樣的控制權。工作會被大規模取代,而這一次的衝擊規模,可能遠遠超過當年汽車取代馬車。
這份恐懼並沒有停在情緒層面,它已經外溢成一連串具體的政治動作。參議員 Bernie Sanders 這陣子不斷拍桌,要求對新的 AI 資料中心建設踩煞車。連 Anthropic 都發布了一份報告,分析哪些工作會最先被 AI 取代,而那份報告甚至還沒把機器人算進去。紐約州則推進一項法案,要限制 AI 聊天機器人冒充持照專業人士、提供醫療或法律建議。
Friedberg 引述的一份近期民調,把整個社會的氣氛攤了出來。在那份民調裡,AI 的好感度低到連川普的支持度都比它高。整個社會已經把 AI 想像成那個會毀掉自己的東西。
Friedberg 對這一切恐懼的回應,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所有技術都會擴散。
所有技術都從中心化起步
技術要真正擴散到每個人手上,本來就需要時間,Friedberg 提醒,沒有哪一種技術是開關一按、全民立刻受惠的。網路就是最好的例子,它從來不是某天突然之間,人人都能開一家網路商店。
這中間其實隔了好幾個世代的技術鋪墊,高速網路鋪設到全國各地、架站工具成熟到一般人也能上手,前後花掉了好幾代人的時間。最早上網的那批人、最早成立的那幾家網路公司,確實大賺了一筆,因為技術在一開始,總是集中在少數人手上。
這種恐懼的模式,在 Cisco 身上出現過一次。網路剛起步的時候,很多人盯著 Cisco 看,心裡想的是,網路的交換器全都是 Cisco 做的,這家公司會統治世界,擁有 Cisco 的那些人會掌控一切,這太不公平了。
幾十年過去,那種恐懼並沒有成真,只是恐懼的對象換了人。今天大家擔心的是 Nvidia、是 Google。但 Friedberg 的觀察是,每一種技術最後都會商品化,這正是技術最神奇的地方,新的突破總會自己找到往外擴散的出口。
模型正在跑進你的桌機
而這一次,技術擴散的速度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還要快。Friedberg 指出,光是訪談前的那幾週,AI 領域就發生了一個劇烈的轉變,模型不必再跑在雲端裡了。
就在訪談前那幾週,人們開始可以把模型直接跑在自家的桌上型電腦上。開源模型已經夠好用,而且選擇很多,不必再依賴 Google,也不必再綁定任何一家託管模型的供應商。一台擺在家裡的 Mac,就足以把模型跑起來。
他舉了一個例子,那個週末正在 Twitter 上瘋傳。Friedberg 的描述是,Andrej Karpathy 開啟了一個叫 autoresearch 的工具,在自己的電腦上跑起一批自動實驗,讓程式不斷微調、訓練一個語言模型,再替每一次改良打分數。
照 Friedberg 的轉述,這套流程在一台家用電腦上、一個週末之內,就把模型的表現一路往上推。他用這件事說明,AI 能力擴散的速度已經誇張到什麼地步。
在成本那一端,崩塌的速度同樣驚人,token(詞元,用來衡量 AI 產出的單位)的成本正在以一年千分之一的幅度往下掉。原因是大家找到了更好的方式重新設計底層模型、把模型拆成分散式的小模型、用上新的晶片架構,而這些改良會彼此疊加。
正因為這樣,Friedberg 並不太擔心資料中心會形成壟斷。他甚至認為,資料中心跟未來真正的好處關係不大。AI 會大量沉到邊緣裝置、嵌入式裝置、桌上型電腦,沉進每一個人的手機裡,最後變得無所不在。
從百萬美元到五千美元
要看清楚技術是怎麼擴散的,CAR-T 細胞療法是 Friedberg 最愛舉的例子。這是一種癌症療法,做法是把人體裡的 T 細胞,也就是免疫細胞,抽出來,重新改寫它的程式,讓它去辨認某一種特定的蛋白質。
改造完成的細胞放回體內後,就會主動去獵殺帶有那種蛋白質的癌細胞。Friedberg 說,這種療法用在某些血癌上,反應率非常高。
這套療法真正的門檻一直都在價格,第一代 CAR-T 剛問世時,光是整套療程的成本就高達百萬美元等級,因為得把細胞抽出來、隔離、確認乾淨、改造、再放回去,還要確保病人不會出事,每一步都極為昂貴。
但這個價格一路往下走,而且降幅一級比一級大,從百萬美元等級掉到五十萬,再到五萬、兩萬,最終會落到五千美元。Friedberg 的重點是,當價格掉到夠低,那一整類疾病就會直接消失。
幾乎所有技術走的都是同一條路,一開始價值高度集中。少數人先拿到、少數人先得到好處,但最終,它一定會擴散到每一個人身上。
Friedberg 認為,機器人接下來也會走上同一條路。大家以為機器人會被企業壟斷,企業用機器人取代掉所有人,但他反過來問,為什麼不能是每一個人都有一台機器人。
想像一下,你在自家車庫擺了一台機器人,它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時,等於是你的員工。你可以叫它去開一家客製化腳踏車店,它會自己上網訂零件、訂機具,把車組好、包裝、出貨,你甚至不需要懂怎麼做腳踏車。
產業是被解鎖出來的
車庫裡那台機器人,其實已經帶到了 Friedberg 另一個更大的論點,他認為大家把 AI 的價值想得太窄了。大家總盯著 AI 會取代掉哪些工作,但它真正的威力藏在另一個地方,它能解鎖過去人類根本做不到的複雜大型專案。要看懂這種解鎖,得先回到一百多年前那場關於馬的恐慌。
汽車還沒普及的年代,很多人擔心的是馬的問題,養馬的人、顧馬的人、整條街的馬廄,眼看就要因為這個新機器而失業。這份擔心並沒有錯,那些工作後來確實消失了。
但汽車真正帶來的東西,遠遠超出馬車這個框架,汽車一普及,修車廠出現了,公路系統被鋪了出來,加油站、汽車旅館、公路邊的咖啡館一家家冒出來,連新的城鎮都因為開車到得了而長了出來。
這些新產業,沒有一個是當初預料得到的。它們離「馬要失業了」這個原始問題好幾步遠。Friedberg 的提醒是,技術真正的影響力很少停在它取代的那個點上,它會往外解鎖出一整片沒人預料到的新地景。
他相信,AI 會用同樣的方式,解鎖一件我們現在還想像不到的事。其中一個,是月球。
為什麼月球會變成一座工廠
講到太空,大家的討論幾乎都繞著火星打轉,把人類送出地球、在火星建立殖民地,這個願景大家都聽過。但火星其實不太適合居住,要在那裡建立據點,得從地球運過去大量的物資。
Friedberg 算過一筆帳,與其從地球把東西直送火星,更划算的做法是繞道月球。他的估算是,如果把火星據點需要的物資大部分在月球上製造,再從月球運過去,整體的能源成本可以降到原本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月球能扮演這個角色,靠的是兩個地球沒有的條件。第一是月球沒有大氣層,火箭升空時不會被空氣阻力往回拖。第二是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要擺脫它的引力,需要的能量遠比在地球上少。
更關鍵的是,造東西需要的原料,月球上就有,月球的岩石和塵土裡含有鋁、矽、鐵等元素,兩極的冰則可以拆解出氫和氧。把這些湊起來,理論上地球上做得出來的金屬和材料,月球上幾乎都做得出來。
於是月球就具備了變成一座大型工廠的條件,靠的是太陽能。月球上陽光充足、沒有雲層遮擋,能提供穩定的能量,再搭配電池儲存。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怎麼把做好的東西送離月球。
質量投射器與自我複製機器人
送物資離開月球,Friedberg 設想的方案不靠火箭推進。他想像的是一套「質量投射器」,本質上是一條電磁軌道砲,概念接近磁浮列車的軌道。這個構想並不是 Friedberg 一個人的紙上推演,馬斯克在 2026 年初也公開了一套很相似的月球質量投射器計畫,要用它把月球工廠生產的 AI 衛星彈射上軌道,SpaceX 已經把這件事寫進登月路線圖。
按照他的計算,一條大約九公里長的軌道,就能把一噸物資射向火星。推一噸物資只需要幾千度電,物資在軌道上滑行四點五秒,出口時的速度大約是每小時兩萬公里。
再入大氣層那一段,Friedberg 也想好了。在物資前端包上十五公分厚的月岩當隔熱罩,再入時燒掉就好,反正月岩本來就不值錢。配上約兩百公斤的推進器在接近時減速,一趟可以送達大約七百公斤的物資。整套系統用五百公尺見方的太陽能板供電,大概每小時能發射一次。
這套設想裡最關鍵的一塊,是機器人會自我複製,先送一批帶著基礎設備的機器人上月球,它們做出下一批機器人,下一批再做下一批,然後分頭去採礦、蓋工廠、鋪設那條軌道,整個過程由 AI 統籌調度。
而這套構想真正的核心,正是 Friedberg 眼中 AI 改變一切的地方。過去要在月球蓋工廠,得動員幾百萬人、砸下好幾兆美元。換成 AI 加上會自我複製的機器人,需要的人力和資金都不在同一個量級。
這些數字都是 Friedberg 在訪談裡的推估,沒有經過工程驗證。九公里的軌道、每小時兩萬公里、七百公斤,這些是他口頭算出來的草圖,不是定案的設計。但他想說的重點本來就不是精確度。這種規模的工程,第一次有了不靠舉國之力也能完成的可能。
AI 正在解開七十年的難題
能在月球蓋工廠固然驚人,但 Friedberg 認為,更靠近的一個解鎖發生在能源上。他看好核融合會在這個世紀扮演重要角色,把能源成本一路壓到趨近於零。
Friedberg 給了一組對照的數字,美國的住宅電價平均落在一度十幾美分,電價高的州會到三十美分以上,核能在最好的情況下約五美分。如果核融合能把電價壓到一度一美分,幾乎每一個經濟體都會跟著膨脹起來。
核融合的原理,就是太陽發光發熱的方式,兩個質子被擠到夠近,會黏在一起、形成新的元素,從氫變成氦,這個過程會釋放出能量。太陽就是靠著不斷把質子融合在一起,才發出我們看到的光。
難的地方在於,怎麼在地球上重現這件事,做法是把質子放進攝氏一億度的電漿裡高速旋轉。有的團隊用甜甜圈形狀的托卡馬克,有的用形狀更奇特的仿星器。
真正的死結出在質子本身,它們天生互相排斥。質子靠近時會彼此推開,所以得用磁場把它們擠在一起。但質子一旦靠得夠近,又會自己產生磁場去抵抗那個壓制的磁場,電漿因此一次又一次潰散,沒辦法穩定維持。
AI 看起來正在解開這個卡了幾十年的死結,研究者開始用 AI 來訓練磁場的控制方式,而這個方法正在見效。Friedberg 提到,中國的實驗裝置已經能把高約束電漿穩定維持將近十八分鐘,而這條紀錄在過去這幾年裡一路被大幅刷新。目前投入這個領域的新創公司大約有七十家。
這件事一旦成了,能源的樣貌會徹底改變,核融合的過程不會有核爆,也不會有反應爐熔毀的風險,比起核分裂,它留下的長壽命放射性廢棄物少得多。Friedberg 算過,一座游泳池大小的海水,就足以供應全球一整年所需的電力。
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從 1950 年代就被追逐的目標,到今天還這麼重要。目前那些能撐很久的實驗,整體還是淨耗能,因為啟動和維持系統本身要花電。但 Friedberg 認為,能量輸出由負轉正只是下一個階段的事,這條生產曲線已經在往上爬。
月球會是下一個東印度公司
把這些放在一起看,Friedberg 對月球的判斷就不難理解了。他認為月球會長成一個龐大的經濟體,並拿東印度公司來類比。
東印度公司的特點是,在它真正開始之前,沒有人意識到它會變得多大。月球也是這樣,在第一批工廠運轉起來之前,那裡的價值很難被估算。Friedberg 的判斷是,這是矽谷到現在都還嚴重低估的一個機會。
明日世界的兩個版本
在訪談的尾聲,Friedberg 講了一個關於迪士尼樂園的對照。1955 年,迪士尼樂園的「明日世界」(Tomorrowland)開幕,那時候園區裡的每一項遊樂設施,都在講明天有多美好。
其中有一座設施叫「登月火箭」,載著遊客飛到月球再回來。另外還有一棟「明日之家」,裡面家家戶戶都有微波爐,三十秒就能煮好一頓晚餐。當時的人看了,全都嘆為觀止。
到了 1970 年代,同一個園區把每一項設施,都改造成了關於明天的恐懼。「登月火箭」被拆掉,換成了「太空山」,一艘偏離航道、在星系裡瘋狂旋轉的火箭。星際旅行的主角變成一個會出錯的導航機器人,害遊客差點撞上小行星。
就連 Captain EO 的劇情,都是 Michael Jackson 回到地球,去摧毀那些佔領地球的機器人。短短二十年,文化的光圈就從樂觀整個轉向了悲觀。
回頭看那些曾經被認真相信過的末日,結局其實出奇地一致。大洪水沒有淹掉人類,瘟疫沒有滅絕人類,海鳥糞島見底之後,哈伯法接住了全世界的肚子。每一場末日的前夕,事後看,往往就是一次技術突破的前夜。
樂觀或悲觀,與其說是對未來的準確預測,更接近於一種選擇。Friedberg 自己選了樂觀,他相信這一次面對 AI,恐懼一樣會看錯,而這條曲線的另一端,是月球上那座靠機器人自己長出來的工廠,是一座終於被馴服的核融合爐。這些東西今天聽起來都還像科幻,但對照人類這幾千年來的紀錄,會把它們當真的人,其實站在歷史這一邊。